“袁軍出動了。”
張郃、高覽各領兩萬兵馬，像兩柄尖刀一樣朝著劉邈的天子行帳處逼近。
這種規模的兵力調動，在這相對於數十萬士卒在一起作戰的狹窄戰場上，還是顯得異常明顯，立即就被漢軍捕捉到動向。
“袁紹不守了？”
“再守下去，他遲早是個死。”
周瑜在順完羊肉之後，順便也把魯肅順到了身邊，將其帶到了戰場上。
“漢趙這一仗，已經是打了有半年之久，都快要支撐不住了。”
魯肅對於戰場的敏感度並不如周瑜，但是卻可以從另外一種角度去看這波及了大漢一十三州的戰事。
“袁紹這二十萬大軍在定陶的時候就消耗了許多糧草，公瑾在中原搞的豎清壁野也相當奏效，至於之前的青州戰場……公瑾不如猜猜，最後袁譚少的那些糧食到哪去了？”
周瑜一挑眉毛：“總不能，是到了我們這吧？”
“差不多，對方將糧草賣到了遼東，公孫度前陣子往青州派過使者，問我們要不要……”
“……”
魯肅看著詫異的周瑜，也是微微笑道：“打仗歸打仗，生意總歸是要做的。”
“上次和公孫度固然已經撕破了臉皮，但是如今想要讓滿目瘡痍的青州趕緊恢復耕種，還是需要與公孫度繼續貿易的，同樣公孫度也需要中原的貨物，不然他在遼東也過不了甚麼好日子。”
“這些事情都是孔明呈報給陛下的，陛下也贊同了此事，只是務必讓我先瞞著大將軍罷了。”
解釋完遼東與青州的事情，魯肅才重新回到漢趙之間的戰事。
“打仗這半年，整個大漢的民生都凋零的厲害。”
“我之前與子瑜透過書信，他告知我金陵的繁華比之過去要下降了一半。”
“許多商鋪、作坊都已經關了門，就連出海的人也少了許多。會稽深處一些山越又是蠢蠢欲動，張公專門去請嚴白虎去處置這些事情，而且荊南還有豫章也有一些動亂……”
“這些都是問題，但好在之前在江東、荊北推廣的占城稻確實是起了大用。畢竟只要還有一口吃的，總歸就不會真的亂起來……加上陛下開戰前平定了蜀地，有蜀地作為糧倉平定物價，所以大抵還能撐得住。”
說完大漢的情況，魯肅又猜測起北方的情況。
“袁紹連年征戰，又不學陛下均田，也不學曹操屯田，河北固然富饒，但是他能用的有多少？怕是府庫早已乾涸。”
“而且之前透過關中走私，許多河北士族其實已經依賴上了產自大漢的瓷器、紙張、絲綢、鐵器……畢竟這些東西無論是質上還是量上，大漢都要遠超河北。河北不可能短時間內憑空將這些東西給造出來，所以河北許多東西市價必然動盪，導致百姓不安，崩塌不過遲早的事情。”
魯肅自通道：“再這麼打下去，都不用公瑾在戰事上取得勝利，袁軍自己都得把自己拖死！”
“袁紹，他賭的可不僅僅是自己的身體甚麼時候崩潰，還是整個大趙甚麼時候崩潰！”
周瑜仔細打量魯肅，忽然莞爾一笑：“子敬，倒是當真越來越像陛下了。”
誰料魯肅忽然氣的跳腳：“罵我？”
“誰罵你了？我是說，你這幅能夠洞察先機的樣子，真的是和陛下越來越像了。”
魯肅這才消火。
“大抵是因為，看明白了這世上許多東西其實並非玄之又玄，而是有其規律，有其規則後，按照規律一眼看去，能夠看到結局，如此才能夠這般胸有成竹。”
魯肅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紅暈：“還有一事，我不知要不要與公瑾說。”
“洗耳恭聽。”
“我這些日子，反正跟著陛下閒著也是閒著，便陸陸續續寫了一本書。”
魯肅生怕周瑜誤會，趕緊和他解釋：“不是些甚麼微言大義，不過就是將平日裡關於市肆、貿易、商稅運轉的感悟寫下來，乃是雜書耳！不值一提！”
著書立作，那可都是聖賢去做的事情。
魯肅顯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聖賢，但又實在手癢，所以才是將那書給寫了出來。
本以為會遭到嘲笑，但周瑜此刻卻是一臉的期待：“子敬寫的書？不妨借我看看？”
“還沒寫完……”
“那就寫完了借我看。”
周瑜越是熱忱，魯肅越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都是些商賈之事，沒甚麼大用，還是不給公瑾看了。”
“誰說商賈之事就沒甚麼大用？當年桑弘羊與賢良文學因爭辯而作的《鹽鐵論》難道在子敬眼中，也沒有甚麼大道理嗎？”
周瑜鼓勵魯肅：“到時候，一定予我一觀！”
魯肅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道：“好！”
“不過眼下，公瑾還是關注戰事，不要因我分心……”
周瑜對張郃與高覽的應對之法，也是相當“笨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來多少人，就壓上去多少人。
若是袁軍出的人多，那漢軍也是二話不說，立即就朝後撤去。
反正東北面，呂布和張遼率領騎兵在那裡虎視眈眈；同時官渡那裡也有程普和文聘的側翼以作支援，只要袁軍敢南下追逐，兩邊的側翼就能輕鬆斷絕袁軍北歸的道路。
周瑜此時完全是將劉邈的意圖貫徹到底——
耗！
不管是比命長還是比國力，大漢都能夠耗得起！
有本事，你袁紹就真的放棄戰勝大漢的最後一絲機會，率兵返回河北！
其實有時候，周瑜都覺得劉邈對袁紹太過殘忍。
若是劉邈真的想不惜血本的打一戰，將袁紹手中的主力從二十萬削減到十五萬，削減到十萬，那袁紹是絕對不可能硬著頭皮和劉邈在這死耗的。
偏偏……劉邈就是不去動這二十萬的主力袁軍！
這就讓袁紹始終抱著一絲念想，認為自己可以擊敗劉邈，擊敗漢軍。所以袁紹才會直到現在還在河南與漢軍對峙。
但很可惜……
周瑜猜測，這絲念想，最終恐怕不會拯救袁紹，而是會將他與整個北趙拉入死無葬身之地！
周瑜預測的很準。
當袁紹再度給張郃、高覽手中追加兵馬的時候，周瑜二話不說直接往南面走去。
而袁軍也果然不敢追擊。
沒人會賭，那無敵於天下的呂布還有張遼率領的大漢重騎無法截斷袁軍後路。
漢趙之間，彷彿又陷入了死局。
魯肅依舊在無所事事的著書。
周瑜依舊在無所事事的打仗。
劉邈依舊在無所事事的吃喝玩樂……
這場仗，需要一個變數！
“朕，要親自到前線去！”
最後的變數，出現在袁紹身上，它也只能出現在袁紹身上。
袁紹放棄了湯藥，放棄了醫者。
他將那幾乎已經流著屍水的腳趾硬生生塞在靴子中，用自己那瘦削的脊背重新頂起天子和袁家的榮耀，騎上了戰馬，毅然決然的亮出自己的旗號！
受命於天！
代漢而立！
天降聖人！
這些詞在袁紹腦海中不斷浮現。
大漢的命運，本該就在他這一代終結！
這是他四世三公汝南袁氏的使命，是後漢二百年來傳承至今世家的使命，也是他袁紹袁本初的使命！
袁紹相信，自己始終都是特殊的那一個！
“劉邈，估計你也是這般想的吧？”
雖然袁紹與劉邈素未相見，但是同為天子，袁紹相信，這世間倘若還有誰能懂自己，那一定是劉邈！
朕即國家！
天無二日！
袁紹相信，這些，只有自己和劉邈能懂！
袁紹喚來陳琳，讓他又給劉邈寫了一封書信。
不是檄文，也不是國書，而是一封在袁紹看來，只有他與劉邈能夠看懂的信件！
袁紹親自來到前線。
山河就在他的眼前，日月就在他的眼前，漢趙就在他的眼前。
“將這信給劉邈送去，朕有話對他說。”
斥候領了詔令，匆匆的去，卻也匆匆的回。
“怎麼？”
袁紹狐疑的看著對方。
“劉邈不在？”
“不，臣親眼見到劉邈了。”
斥候有些猶豫，開始吞吞吐吐……
“說！”
“劉邈說，說……”
“就按劉邈的原話說！”
“劉邈說，陛下寫的都是些甚麼狗屁玩意，他看來看去都看不懂意思，所以感覺陛下既然不會說人話，那想必也聽不懂人話，他就不想來了……”
袁紹先是一愣，隨即就閉上眼睛。
“陛下？陛下！”
旁邊的郭圖等人急切的圍住袁紹，生怕袁紹這眼睛閉上就再也睜不開。
好在袁紹最後還是睜開了眼睛。
不過那略顯渾濁的雙目中，這次不但透露著癲狂，還朝旁邊汩汩流下眼淚，但是表情卻又沒有絲毫悲傷，只有憤怒！那種在知道自己其實在他人心中毫無份量的悲憤！
“劉邈！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與朕演戲？”
“汝難道不認為，朕是英雄嗎？”
袁紹徹底被劉邈的態度激怒！
“讓張郃、高覽發兵！”
“那退路……”
“朕從來就沒想過留下退路！”
袁紹拔出天子劍，立於旗下，身邊盡是雄壯士卒！
“就現在，朕要親自殺死……”
袁紹喊到一半，忽然氣勢一短，捂住自己的胸口。
但最後兩個字，卻還是帶著怨恨，從喉嚨深處爆發——
“劉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