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已經凍住的濟水,漢趙兩軍將兩岸的空白逐漸佔滿。
那看上去堅固無比的山河之險在浩浩湯湯的人力跟前,卻薄的像是一層紙,只需輕輕捅上去,將這赤黃兩色的天地徹底打翻成混在一起的漿糊。
“嘖!”
在濟水南岸,蘭考縣西側,有白雲山。
說是山,但其實也和中原其他地方的山差不多,不過一個隆起的小土包,高度總共才十幾丈,若不是傳說中留候張良曾經在此隱居,保不齊也沒甚麼專門的名字用來命名。
但站在此地,已經足以一覽戰場。
大漢天子的赤龍龍纛在此地飄揚,龍纛下站著的,正是已經轉移至此的劉邈。
身後赤袍隨風而動,雙手負立,眼睛微微眯起。
“袁紹熬不住了。”
“不然的話,他不會忍不住真的和朕打這一場。”
劉邈身後,賈詡、劉曄、龐統、法正,還有去了一趟青州後返回的陳瑀都隨劉邈立於此處。
“袁紹真的會攻過來嗎?”
陳瑀依舊有些擔心。
對於兵事,他是看不明白的。
但是立於此處,看到雙方那無邊無際計程車卒,實在是容易讓人心生無力之感。
尤其一想到這樣的兩股浪潮馬上就要撞在一起,一個個士卒會被夾在兩軍交戰的縫隙中生生磨滅乾淨,便讓陳瑀這樣的大儒士大夫都有些心生畏懼。
這樣的情感,讓陳瑀既是羞愧,又是迷茫。
他不知道。
究竟是那些士卒比自己勇敢,還是僅僅因為那些士卒站的位置太矮,根本看不到自己面對的是甚麼。
“會的。”
劉邈依經背手負立,就連發絲都沒有亂上一捋。
“袁紹肯定要拼這一次。”
說到這,劉邈忽然有些感慨。
“袁家這幾個人的骨頭,當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若是天下沒有了他袁家,那天下也就一起跟著見鬼去!嘖!”
劉邈又往更北方看去。
“朕倒是真想看看,等袁紹死後,袁譚會不會將朕的話聽進去!”
“……”
陳瑀無奈的看著劉邈:“陛下,袁紹還沒死呢。”
“快了,不然他這樣的人,哪裡可能派使者送來信件,要朕去與他陣前詳談?這定然是人之將死,說話都沒人陪他,要來嘮叨朕。”
陳瑀恍然大悟:“所以陛下不去……是嫌袁紹晦氣?”
“……”
劉邈突然摟住陳瑀的脖子,重重的捶了他胸口一下,隨即便是大笑:“懂朕的!果然還是公瑋!”
但陳瑀卻翻著白眼:“可臣聽說,陛下以前是將臣的名字寫在箭靶上練箭的……”
“……”
劉邈絲毫沒有尷尬,反而又重重捶了陳瑀一拳:“也不知當年某人是如何棄朕而去的!”
這下反而輪到陳瑀有些悻悻。
“當時,當時誰能料到這些?”
當時天下還是非術即紹,九州崩潰,大漢將傾。
但現在,袁紹幾乎快要病死,袁術的墳頭草都有三尺高,整個大漢也是浴火重生,幾乎快要中興!
變化這般巨大,過往之事哪裡還需要再提呢?
“切!”
劉邈哼唧了一聲,不過可惜卻被淹沒到了隨即響起的戰鼓聲中。
陳瑀也趕緊轉移話題:“這是怎麼了?”
“袁紹那老小子要進攻了。”
劉邈暫時放棄了用絞殺之術勒緊陳瑀脖子的想法,將其鬆開後便將視線投向了鼓聲方向。
“準備好,要開始了!”
身後眾人聞言,都是聚精會神朝前方看去。就連賈詡都難得站在了前方,將那雙藏在眼皮和渾濁下的雙眼繃開。
這,便是袁紹的殊死一搏!
究竟是魚死網破,還是大漢徹底奪取北趙國運,打斷北趙脊樑,就全看這一戰的結果!
漢軍的鼓聲也響起。
從交趾運來的鼉龍皮製成的戰鼓雖然數目不及袁軍的戰鼓,但其聲音卻是更加嘹亮!氣勢也更加的雄渾!
周瑜立於陣前,做最後的廟算。
“戰場,不止這裡。”
“東北方向,大將軍還有文遠正率領騎兵朝此處攻來。”
“西南面,程公與公明也已經合併一處,朝著袁軍側翼進攻。”
“此戰,袁紹就是在賭,在賭自己能夠在另外兩處兵馬趕來之前,他先擊潰我等。”
戰事到了如今,雙方將領基本都是心中有數。
袁紹,就是仗著袁軍人多血厚,徹底放棄了東西兩面的防守,將軍力全都擺在了正面戰場。
這樣的打法,就是在將無數袁軍當做肉盾,讓他們一點一點崩潰的同時,在前線拼命夠到劉邈的身邊。
究竟是這分佈在兗州各處的二十萬袁軍徹底崩潰,還是袁紹拼盡全力,用自己的劍劃過劉邈的脖頸,便是此戰最大的懸念。
“二三子!”周瑜再次戴上那讓自己人看上一眼便心驚肉跳的惡鬼面具。
“此戰,我等只有一個目標!”
孫策、呂蒙、陸議、蔣欽、朱桓等都立於周瑜面前,等待著周瑜的下一個動作。
“噌!”
腰間那口八面漢劍,驟然爆發龍吟之聲!
周瑜將長劍重重砍在桌面上那張已經沒甚麼用的輿圖上。
“以我之漢劍,徹底斷敵之脊樑!”
“喏!”
孫策率先領軍離去,臨別時,朝著周瑜重重點頭。
周瑜同樣回以動作。
“一路小心。”
“此戰必勝!”
孫策出了營帳,直接便回到了戰場最前線。
在其東西,分別是蔣欽還有朱桓的部眾。
他三頂在最前線,去應對袁軍的先鋒——河北庭柱之二的張郃、高覽!
鼓聲震動。
孫策脖頸處的青筋也跟著節奏跳躍。
“父親……”
孫策不知道,對於自己現在的樣子,倘若孫堅還在世的話,究竟滿不滿意。
但至少,能夠與周瑜一同並肩作戰,為了匡扶漢室討伐漢賊這樣的事情,他做著倒也還算順心。
“孫家的未來,合該由吾親自書寫!”
孫策抬起右臂,盯住迎面衝來的袁軍旗幟——
“出征!”
朝陽如血,朔風呼嘯。
兩支大軍在兗州曠野上對峙,赤紅與明黃的旌旗獵獵翻飛,旗面繡著“漢”與“趙”的篆字,都在同一時間變得猙獰。
袁軍三萬步卒皆著短襦,外罩札甲,持丈八長矛如林而立,矛尖寒光連成一道銀浪;刀盾手隱於陣中,環首刀斜指大地,鐵盾上虎頭紋猙獰欲噬。
南岸金鉦驟響,赤幘漢軍如潮水般裂開縫隙,從其中走出數千弩手,半跪於地,靜靜等待。
充為先鋒的張郃沒有先去看那漢軍弩手,而是朝著遠方望去,希望能夠看到那面此戰的目標,那面讓袁軍上下都痛不欲生的赤紅龍纛。
但他此時望去,卻只能見到蒼茫一片的天地。
明明此時正是兩軍交戰,正是將領最不能分心的時候,但張郃卻鬼使神差的想起之前劉邈提出的,當時看來無比荒謬的“渾天說。”
“倘若不是天圓地方,那大地就應當是平的……可如果大地是平的,那為何看遠方的東西卻看不到?”
但一陣急促的弩機扣響聲響起,張郃很快就清醒過來。
清醒過來的張郃自己都覺得奇怪,明明大戰在即,自己怎麼能想到那麼奇怪的事情上去?
難不成,就連自己都下意識的以為,渾天說其實是對的?
可如果渾天說是對的,那是不是意味著劉邈也是對的?
張郃被嚇的一個激靈,趕緊甩頭將這些可怕的念頭給甩出去。
這可是漢趙大戰!自己究竟在做甚麼?
這可是,袁紹拼盡全力才創造的機會,讓袁軍有了能夠和漢軍較為公平一戰的機會,而不是去彭城外圍撞那三座被漢軍修築成堡壘的山嶽。
此戰,是公平的!
此戰,若是再敗,那大趙將再沒有與大漢作戰的勇氣!
張郃深吸幾口冷氣,平復心情。
“進攻!”
袁軍驀地豎起牙門青幢,大戟士吼出震天殺聲。重甲銳卒以巨盾為牆,挺著卜字鐵戟碾過前面不知道甚麼時候死掉的袁軍屍骸,不斷前進。
漢軍一方則是結夾門魚鱗之陣迎擊,槍桿相擊的脆響混著骨骼斷裂聲。有赤幘曲長被戟枝勾住腹甲,腸肚拖出數尺猶揮刀斬敵;也有黃襦校尉被那宿鐵寒刀砍碎了大戟,連手指帶胳膊被攪成一團,倒在了“漢”字大纛下。
這樣的場景,不是個例。
連綿數里,從江頭到水尾,都是這樣的畫面。
“陛下……那裡,看那裡。”
陳瑀捂著嘴巴,忽然讓劉邈去看一個地方。
那裡,漢軍的軍陣出現了一個缺口。
出現這一缺口的原因,不是那支漢軍被擊退,而是存在於那裡的漢軍基本已經全部減員。
“陛下,還不派人支援嗎?”
在劉邈的身旁,還有周泰和陳武率領的一萬禁軍。
這是周瑜唯一無權僭越的部隊,也是劉邈此時唯一能夠下令加入戰場的部隊。
但面對陳瑀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劉邈卻決絕的搖頭。
“不去。”
“為何?”
“還沒到時候。”
“人都全死了,怎麼還沒到時候?”
劉邈深吸一口氣。
“就是因為人全死了,朕才不能上去。”
“因為朕要在最關鍵的時候衝上去,贏下此戰。”
“畢竟……如果此戰輸了,那他們才是真的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