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三年!
聽到姜薇輕聲道出的那個名諱。
后土皇地祇。
長城牆頭之上,韋半夢等人,乃至那五位剛剛降臨的聯邦五階大將,皆是神情一愣,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縮。
后土。
執掌大地,孕育萬物,位屬六御。
地位尊崇至極的古老神祇。
她的名諱與傳說,早已深植於人族文化的根髓之中。
他們怎麼可能沒聽過?
只是,任誰也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端莊慈憫,承載萬物的大地之母。
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如此微妙而兇險的時刻。
突兀地現身於這片殺戮戰場的天穹之上。
此刻的天空。
形勢已然複雜混亂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地步。
一邊是數十位殺氣騰騰,神力澎湃。
將少年天帝死死圍困在中央的天庭神明。
另一邊是那道橫貫天際,猙獰可怖,彷彿世界傷疤的巨大裂痕。
裂痕之後,那一位無法形容其浩瀚與恐怖的意志正緩緩甦醒。
而現在,又多了一位步步生蓮,踏空而來,氣息深邃如九幽,卻又帶著母儀天下般雍容氣度的后土神祇。
再加上姜薇方才所言。
己方陣營那位神秘莫測的玄衣女子亦可能隨時出手
整個天上,已然徹底亂成了一鍋沸粥。
局勢瞬息萬變,兇吉難料。
地面上,長城之上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這種層面的博弈與力量面前,他們根本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只能仰頭注視著事態的每一步發展。
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
后土神祇那籠罩在朦朧光暈中的身影。
已然不緊不慢地行至那道巨大的天空裂痕之前。
她停下了腳步,宮裝長裙無風自動。
然後,她緩緩抬起了頭。
望向那深不見底的裂痕深處。
一個平靜的聲音瞬間傳遍了整片天地,壓過了所有喧囂與轟鳴,自她口中響起:
“姐姐.”
“別再掙扎了。”
“為了這一天,我們已經等了幾千年了。”
……
“幾千年?!”
這話一出。
周圍那數十位,準備擒拿或格殺舊主的天庭神明們。
神色都止不住有些茫然。
幾千年?
甚麼意思?
后土娘娘這話是對誰說的?
裂縫中的那一位?
這個念頭
瞬間讓每一位神明忍不住冒出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在這場驚天鉅變中扮演的角色,又是甚麼?
是執棋者,還是棋子?甚至是棄子?
不僅僅是天上的神明。
下方長城牆頭,眾人也聽得有點懵。
按照后土話中的意思,天上的情形,遠非簡單的新舊權力更替或是理念衝突。
其背後隱藏的深意與時間的跨度,遠超想象。
這是一個針對那一位的局?
一個醞釀了幾千年的局?!
而就在所有神明都因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而心神失守,動作遲滯的剎那.
那道橫貫天際的巨大裂痕深處。
那原本如同海嘯般瘋狂攀升,壓得萬物都要窒息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猛地一滯。
就像是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扼住了沸騰洪流的源頭,那令人戰慄的壓迫感非但沒有繼續增強,反而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收斂,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這種極動到極靜的突兀轉變。
甚至讓許多正全力抵抗威壓的神明氣血一陣翻湧。
難受得幾乎要吐血。
天地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建築殘骸墜落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遠方海潮的嗚咽,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死寂持續了足足十幾息。
終於,那裂縫的最深處,黑暗湧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
“呵。”
一聲輕笑。
隨即,那個平靜淡漠,卻又能讓所有聽到的存在都從心底感到敬畏的女聲,再次響了起來,清晰地傳入每一位神明的耳中,也迴盪在下方眾人的心湖:
“妹妹.”
“你們為了對付我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后土神祇懸浮於裂縫之前,周身朦朧的光暈微微流轉。
聽到這句話,她那看不清具體容貌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只是依舊靜靜地看著那片深邃的黑暗,沉默了片刻。
然後,用一種更加平靜的語氣,緩緩地問道:
“姐姐,他們”
“到底在哪?”
這個問題,再次讓所有人摸不著腦袋
他們是誰?
能讓后土娘娘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向那位存在追問?
裂縫之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壓抑。
彷彿那一位正在權衡,正在回憶,或者正在嘲諷。
終於,在那寂靜幾乎要凝固成實質的時候。
裂縫深處,再次傳來了那個女子的聲音。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笑話般的譏諷笑聲。
“呵呵.哈哈哈哈”
笑聲起初低沉,繼而逐漸放大。
迴盪在空曠死寂的天際,顯得格外刺耳與突兀。
笑了好一會兒,那笑聲才緩緩止歇。
取而代之的,是帶著些許疲憊與嘲弄的輕嘆:
“原來.”
“你們到現在”
“都還是不願意相信我啊,妹妹?”
后土神祇懸浮於空,周身流轉的朦朧光暈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波動了一下。
但她依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以一種亙古不變的沉默,靜靜地佇立在裂縫之前。
天空之上。
氣氛再次凝固。
兩位至高存在之間的交談,大部分人都聽不懂。
但都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
所有神明都屏住了呼吸,連少年天帝也暫時收斂了周身沸騰的帝氣。
目光深邃地望向裂縫方向。
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幾分鐘的死寂對峙。
彷彿幾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后土神祇似乎明白再也問不出甚麼。
她幾不可察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聲音再次響起。
“姐姐不說.”
“我也會找到他們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后土神祇緩緩抬起了她的右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尖流淌著溫潤而厚重的神光。
她對著那道橫貫天穹的裂痕,輕輕向下一按。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偉力瞬間瀰漫開來。
只見那道猙獰可怖,彷彿世界傷疤般的巨大天空裂痕,其邊緣處開始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土黃色神光。
裂痕如同擁有生命的巨口,開始極其緩慢向內閉合。
天空的傷口,正在被強行彌合。
“!!!”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那些圍困少年天帝的神明最後的心防。
后土娘娘不僅現身,不僅道破了數千年的佈局,此刻更是要親手封閉那一位降臨的通道?!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們最大的依仗,他們敢於反叛舊主的底氣,正在消失!
“不!!!”
有神明發出驚恐絕望的嘶吼。
“后土娘娘!您這是要與那一位徹底為敵嗎?!”
“快阻止她!”
然而,他們的驚恐與呼喊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連那一位似乎都選擇了暫時的沉默與退避,他們這些依附者,又能做甚麼?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
甚麼擒拿天帝,甚麼向新主獻功,此刻全都化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不知是誰先帶頭,這數十位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神明,瞬間如同炸窩的馬蜂,再也顧不上圍困少年天帝。 神光爆閃,驚慌失措地朝著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少年天帝懸立原地,帝袍輕拂,看著那些作鳥獸散,倉皇逃命的昔日臣子。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他並未出手阻攔。
只是任由他們逃離。
他的目光,更多地投注在那正在緩緩閉合的天空裂痕。
以及裂縫前那道雍容的身影之上。
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
而就在那天空裂痕即將完全閉合。
只剩最後一絲細微縫隙的剎那。
咻!咻!咻!
三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如同被甚麼東西從裂縫深處猛地吐出來一般,踉踉蹌蹌地從那最後一線縫隙中電射而出。
重新回到了這片天空。
正是洪啟天,南極老人以及那位周身籠罩在朦朧紫氣中的威嚴存在。
只不過此刻三人的模樣。
與平日裡的威嚴形象大相徑庭。
洪啟天最為狼狽,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上沾滿了不知名的黑灰與焦痕,原本還算整齊的稀疏白髮被弄得亂糟糟如同鳥窩。
臉上更是東一道西一道的黑印子,氣息起伏不定,顯然消耗巨大。
南極老人稍好一些,但那一向纖塵不染的鶴髮童顏上也多了幾分煙熏火燎的痕跡,呼吸略顯急促。
那位紫氣籠罩的存在雖看不清具體面容。
但其周身流轉的紫氣也明顯黯淡紊亂了不少,帝袍的袖口處甚至有一道清晰的撕裂痕跡。
三人一脫離裂縫,穩住身形,洪啟天立刻忍不住朝著那即將徹底消失的裂縫方向,罵罵咧咧地嚷道,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我靠!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自認為已經夠瘋夠敢拼了!沒想到你們這幾個老傢伙比我還瘋!就憑咱們仨就想在裡面拖住她?!你們到底是咋想的?!剛才要不是溜得快,晚上那麼一眨眼的功夫,老子這條命就真得交代在裡面了。”
聽到洪啟天的抱怨,南極老人面上倒是依舊保持著那副慈和之色。
只是輕輕拂了拂衣袖,試圖撣去那不存在的灰塵。
語氣平穩地輕聲回應道:
“稍安勿躁。你們人間不是有句老話,叫做富貴險中求麼?你我皆是修行之人,當知這世間大機緣,往往便伴隨著大風險。你看,我們這不算是求到了麼?”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彷彿剛才那九死一生的經歷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遊戲。
洪啟天聞言,眼睛一瞪,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原本即將脫口而出的更多抱怨硬生生被噎了回去,憋得臉色都有些發紅,半晌才壓低聲音,沒好氣地低聲罵道:
“呸!特孃的!老南極,你別跟老子來這套!要不是看在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併肩子打過不少硬仗的份上,老子非得打死你。”
聽見洪啟天的威脅,南極老人臉上非但沒有懼色。
反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輕笑,他側過頭,目光透過繚繞的紫氣,似乎精準地落在了洪啟天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道:
“給我一刀?”
“你當真捨得把你蘊養了畢生,視若性命,甚至不惜自斷路途也絕不輕易動用的那一刀,用在老朽身上?”
此言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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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啟天臉上的惱怒神色猛地一滯。
他那雙總是看似渾濁的老眼裡,極其罕見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有追憶,有不甘,有痛惜。
最終都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扭過頭去,不再看南極老人,只是嘟囔道:“老子懶得跟你扯皮!”
南極老人見狀,深知其性情,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隨即神色一正,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朝著不遠處懸空而立的少年天帝緩步走去。
來到少年天帝近前。
南極老人停下腳步,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他對著少年天帝,極其標準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沉凝而充滿歉意地說道:
“陛下,此番委屈您了。”
少年天帝看著對自己行大禮的南極老人,俊秀的臉上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
隨即那緊繃的嘴角緩緩軟化。
露出一抹帶著些許無奈,卻又豁達通透的淡淡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些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的神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腳下那片瘡痍卻終於暫時恢復平靜的大地與海洋。
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委屈?”
“不,談不上委屈。”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說實話,哪怕經過此番變故,朕麾下如今看似連一個可供驅使的神官仙吏都沒有,堪稱光桿天帝,但不知為何,朕卻從未感覺過,這片天庭,像此刻這般乾淨。”
他的話音清晰,迴盪在漸漸平息的天空之中。
然而,少年天帝這帶著自嘲與決別意味的話語剛落,還沒等面露感慨的南極老人再次開口.
轟隆隆!!!
遠處,那無邊無際的墨色大海,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沸騰起來。
一道高達千丈,彷彿連線天海的巨型水牆轟然掀起,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勢,朝著長城方向洶湧撲來。
與此同時。
更遠的天際線,一道煌煌如日的璀璨金光猛地爆閃,將那片天空的雲層都染成了純粹的金色。
“又來了?!”
“還有敵人?!”
這突如其來的異變。
瞬間讓剛剛放鬆些許的長城守軍再次緊張起來。
無數人神色驚疑不定地望向巨浪與金光起處。
五位聯邦大將周身氣息瞬間再次提聚,目光鎖定了異動的來源。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又有異變時。
一道渾厚的嗓音,如同滾雷般從遙遠的海天相接處轟隆隆地傳遞過來,瞬間壓過了海嘯的轟鳴:
“陛下。”
“誰說您麾下無人了?!!”
“俺可一直都跟著您嘞!!!您看!俺剛逮住一個逃跑的傻叉!!!”
這聲音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興奮與忠誠。
甚至帶著幾分邀功般的憨直。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眾人便看到,那滔天的巨浪之巔,一道彷彿頂天立地的龐大身影正踩踏著浪頭,分開水道。
朝著少年天帝所在的方位大步奔來。
少年天帝聞聲望去。
當看清那道踏浪而來的巨大身影時,不由得微微一怔。
隨即,那俊秀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他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彷彿對來人的這種出場方式既感到頭疼又十分習慣。
然後,他很是隨意地抬起手。
對著那撲面而來的千丈海嘯輕輕揮了揮袖袍。
下一刻。
那原本咆哮著的海嘯,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溫柔地撫平。
洶湧的浪頭瞬間變得溫順,澎湃的動能無聲無息地消散於無形,高高的水牆緩緩落下,重新融入了浩瀚的大海,只剩下些許餘波盪漾。
翻手之間,平息巨浪。
那踏浪而來的巨漢見狀,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他那亂糟糟的頭髮,速度不減地衝到近前,對著少年天帝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虛空之中,激起一圈氣浪,甕聲甕氣地吼道:“臣,巨靈神!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而他另一隻如同小山般巨大的手掌中。
正如同拎小雞般,死死攥著一個渾身神光黯淡,不斷掙扎呻吟的身影,看其服飾氣息,赫然正是方才倉皇逃竄的眾神之一。
……
與此同時。
在雲海最深處。
兩道女子的身影正靜靜地並肩而立。
默然注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一位,玄衣墨髮,周身氣息內斂卻彷彿蘊含著整片黑夜與紅日的輪轉,正是燭龍。
另一位,宮裝曳空,周身籠罩在朦朧光暈與大地般厚重的神威之中,正是后土。
燭龍微微側過頭,那雙能顛倒明晦的眼眸看向身旁的后土,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輕聲問道:
“為甚麼不告訴我這個計劃?”
后土的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下方。
聽到燭龍的問話,她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只是用平靜語調,清冷地回答道:
“之前.”
“我不敢相信任何人。”
燭龍聞言,微微愣了一下。
隨即又迅速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她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咀嚼這句話的重量,最終,只是輕輕頷首。
同樣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回應道:
“.可以理解。”
確實可以理解。
面對那樣一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存在。
任何一絲一毫的疏忽,任何一點可能的情感用事或資訊洩露,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萬劫不復。
幾千年的等待與謀劃,容不得半點差錯。
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這位妹妹,或許是當時最穩妥,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唯有高天的流風掠過她們的身畔,帶起衣袂飄飄。
過了許久,燭龍才再次緩緩開口:
“能困她多久?”
聽到這個問題。
后土那一直注視著下方的身影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地轉過了頭,正面迎向燭龍的目光。
“三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