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楚連生心裡的不甘和瘋狂瞬間被不可置信淹沒。
瘋狂剛剛衝擊了他的理智,回過頭,看見的是爹孃僵住的身軀。
“甚麼……”
竟然如此嗎?
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近:“哎呀,看起來演的很成功,連四叔都沒想到呢。”
“連生快走!”
老太太大吼一聲,張開雙臂擋住門。
老爺子也擋了過去:“我們承認,確實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但到底都是一家子親骨肉……何必趕盡殺絕?”
楚連生臉上滿是複雜,咬咬牙,還是奪門而出。
她抬起眼,笑容消失的一乾二淨。
“一家子親骨肉?你們這會兒對他倒像是親骨肉,那我爹呢?我娘原本可以不必忍那麼久,我外祖父原本不必抱憾終身,我也不必被那個王八送進宮去,不必走到現在!”
“去了的都去了,誰能償還!誰能彌補我!”
她張開手臂,身上繁複的宮裝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華貴吧,這是通往平步青雲的……只要挖了心,扒了皮,去了手足親信,就能毫無牽掛地賭一賭,等自己不再是人了……等死無全屍了,就能得個好聽的諡號。”
“親情,狗咬狗……我都不在乎了。”
她放下手,唇邊帶上了嗜血的笑:“我來,就是要他死。”
“受盡酷刑而死!”
她話音剛落,院中傳來楚連生的慘叫!
老兩口目眥欲裂,轉身朝院子撲去,然而,腳還沒踏出去,便被一雙手攔住。
崑山和綠蘿已經等待許久:“老爺子,老夫人,我們主子有話說,請不要離開。”
“你!你就這麼容不下我們?連英再怎麼樣已經不在了,他最是個顧念親情的好孩子,若是他在世……”
“可他不在了,在的是我。”
她緩緩踱步而來,站住,端起那下了毒的茶,舉起:“這樣吧,誰喝了它,我便放誰出去。”
老太太身軀一震,目光死死盯著那杯茶。
老爺子冷哼一聲,大步上前,伸手來接。
她看著他的手靠近,笑容不變,下一刻,猛地鬆手後撤,避開他的掌風。
“砰!”
茶杯四分五裂,加了量的茶水也潑灑在地上,茶四溢而出,星星點點濺落在衣角。
老爺子一擊打空,便再沒有機會了。
昆池越進來,一個擒拿將他按住。
雙膝砸在地上,這位驕傲了一輩子的老爺子終於意識到了甚麼叫無力迴天。
“怎麼,沒想到?老爺子高瞻遠矚,不應該早就料到了嗎?畢竟一個宮妃,怎麼能隨意出宮呢?”
“當然是因為皇帝已經不在意了,我也不在意了,所以我這一來,便是要讓人妻離子散的。”
她回去坐下,臉上的笑意透著幾分瘋狂:“一家子骨肉,去看看他吧。”
不等他們同意或不同意,綠蘿上來把老太太帶出去。
院子裡,楚連生被結結實實地困在架子上,仔細看,他的手腳處都滴滴答答地流著血。
手筋腳筋已斷,他已經是廢人了。
老兩口一看,眼眶就紅透了。
或許到底是這麼多年,死了兩個兒子,也覺得不能再失去了。
於是開始偏愛起這個看起來還健全的劊子手了。
她跟著出來,新芽處理完那個下毒的宮女趕過來,給她搬了個凳子。
“新芽,你看,好戲……這將是我最喜歡的戲。”
新芽點點頭,莫名其妙的,她的眼眶也紅了起來。
她所經歷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裡。
小時候,夫人是極度的仁善溫和,後來,齊世子是良配,一朝天崩地裂,短短三年餘,可謂滄海桑田。
而這一切的起源,都在這個人害死了真正的老爺。
要是老爺不死,也許會上戰場去,會是位高權重,岑家也不能如何。
要是老爺不死,夫人一定是安樂一生,就不會有那些庶兄弟姐妹,姑娘的幼年也不會有那些陰謀詭計。
要是老爺不死,要是二老爺也在,姑娘就不會入宮,她會是天底下最受長輩寵愛的女兒。
要是……一切都沒發生就好了。
秦慕宵手裡的刀上下拋了拋,眨眼沒入楚連生的皮肉。
一刀一刀,深入身軀,卻又不及要害,聲聲慘叫,似乎是黎明前的樂章。
老兩口掙扎不休,淚如雨下,口中哀嚎著,求饒著,咒罵著。
“放過他吧,求求你了,楚家的一切你都拿走吧!他已經廢了,留他一命,留一命就行!”
“孽障,你也配是連英的女兒嗎!如此冷漠殘酷,你分明豬狗不如,不配為人!”
她笑著,目光看向遍體鱗傷的楚連生:“弄醒,繼續。”
萬箭穿心會有多痛她不知道,但是目睹為自己和孩子而死的娘……說一句心碎也不為過。
所以,這世道本就該如此的,一報還一報才痛快。
燒紅的鐵烙,鞭子,板子……
入宮以來,她和新芽新桃所遭受的一切,都全數施加在他身上。
慘叫一浪蓋過一浪,直到衰弱,直到消失。
她在洩憤嗎?沒錯。
何須掩飾,她正是!
世人施我以痛楚,我便千萬倍還之!
過了今日……才是真正的,舉目無親。
楚府的大門關上了,黎明也終於到來,胡太醫盡力而為,也只能保證讓楚連盛多活幾年罷了。
他其實正值壯年。
看見她的神情,楚連盛甚至笑了笑,看了一眼充當劊子手的秦慕宵。
他不認識也看得出那不是一般人,也許這應該是一場禁忌。但是他這樣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一向不多問。
“不必為我難過,我早已打算好了一切,如今能多活幾年,更好,讓我有時間好好磨一磨鳴錚的性子,還有瀟兒,她是個單純的好孩子,我會好生教導她。”
她點點頭,連日緊繃之後,終於露出了屬於她自己的寂寥:“……我只遺憾,你去了,楚家這最好的一代,便真的沒了。”
“我也是罪有應得,不必為我惋惜了,像你安排的戲文,等我死了,等爹孃挨不住了……我們一同去地獄裡,再分辨對錯,審判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