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是淡然,甚至說完,還有幾分釋懷:“只是不知道,大哥二哥還願不願意見一見我這個沒用的弟弟,若是見到了,我會告訴大哥——你和大嫂的女兒,很厲害。”
她笑了笑,點點頭:“好……三叔,再跟我,講講爹孃,還有二叔的事吧。”
“要從何說起,我領你去乘風居吧,那曾經大哥是的居所,後來大哥不住了,便是二哥住著,還有些大哥的東西,你喜歡就拿去。”
進了院子,倒是發現乾淨整潔。
雖然沒人移動,但還是時常打掃的。
院落陳設不多,和她想的大開大合不一樣,院中梅蘭竹菊,層層錯落。
正是盛夏,一個個鬱鬱蔥蔥,進了門,便是個屏風,上頭畫著山川河流。
“這是大哥畫的,二哥視若珍寶。”
“原來如此。”
區別於一般的山水畫,山勢大開大合,瀑布自九霄飛瀉而下,要的便是豪情萬丈。
她看著,笑了笑。
繼續往裡,几案,書房……大開大合的風格中暗藏典雅,確實是兩個人的痕跡。
架子上,一個畫軸擺在內側,看上去有些年月,拿起來展開,兩張神似但又不相似的臉躍然紙上。
“這是當年……我畫的。”
三叔看著,眼裡漫上懷念。
“那時候,老四還小……大哥正是青春年少,二哥纏著他,非要入畫。”
爹一手想推開他,二叔的臉被推變形,眼睛眯著,非要往他身上貼。
看上去蠻是童趣。
沒想到,三叔竟然能抓住這一瞬,還用工筆將它畫了出來。
“三叔,畫技真好。”
“我那時候還小,哪有這畫技,那時候,他們互相推搡,不小心撞飛了茶壺,砸在我身上,我燙的大哭……印象深刻,這是後來,我後來才畫的。”
“這樣啊……”
“二哥的畫往往筆觸細膩溫柔,凡是見過他的,都說他溫潤如玉,只有大哥覺得他是不安生的皮猴子。”
說著,三叔咳嗽兩聲,又壓下去,到架子的另一邊取出兩個大盒子來。
裡頭放著的全都是二叔的畫作。
“有一陣子,二哥畫了許多畫,後來……我便都收起來了。”
挨個開啟,山水,花鳥,他的筆下有芸芸眾生,有天地萬物,風霜雨雪在他眼裡似乎都是極為可愛的,雪總有暖意,人臉上總是笑容,貓狗兔子也是活靈活現,他眼裡,沒有不好的事物。
畫面總是生動,可是題字不多,有幾幅畫配了詩,可與畫似乎並不相符。
“三叔,二叔可有心儀的物件嗎?”
“應該沒有,他身子不好,雖然議親過,可總也沒成。”
“可?這鴛鴦不解語,片言不忍還……畫中分明沒有鴛鴦,難道別有他意?”
此言一出,楚連盛眉頭一皺,細細觀察那幅畫,良久,似乎想到了甚麼,拿起同樣題詩的畫反覆觀看。
他們到底是兄弟,一定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
她沒有打擾,靜靜的注視著屋子的陳設。
“是那邊。”
楚連盛叫著她,一路進了臥房,左敲敲,右碰碰。
“咔——”
地面出現了微小的凹陷,緊接著一塊兒板子彈起,露出下頭的盒子。
開啟來,塵封的少年心事得見天日。
她看著那本冊子,突然攔住了楚連盛的動作。
“給我看看。”
太學,春日,另一個楚連城。
不知吾是否正確,但人生在世,無非為情為義,他既已辭世,吾幾封信罷了。
隔了幾日,楚連盛很是疑惑,記下了自己的心情。
女子罵我,我自認有禮,不解。
謾罵依舊。
今日她換了個抄書先生,先生不忍將謾罵落筆,嘻。
怪哉怪哉,緣何罵我?莫非我模仿不像?問兄長一問。
兄長言道:好。
怪哉怪哉。
今日謾罵少三句,可喜可賀。
病矣……心有意,然吾軀易折,枝頭花也。
兩月無有信,不知道情形,銀子可收到。
兄長離家出逃矣,勇也,吾當習之!
兄長不在,少知音,寂寥,作悲秋六首,待兄長品鑑。
姑娘信至矣,罵我依舊,喜之。
兄長有信,婚姻也,笑之。
議親之年,風中之燭,何必拖累他人?拒之,不允。兄長有言,欲成大事,必有曲折。故放謠言。
嫂來家,良配也。
好女娃可憐(可愛),吾愛其如子。
兄長怪矣。
再往後翻,一張紙被撕了下去。
這像是他的心跡,碎碎念一般的話,詩詞典故不多,閒話家常,所以錯字塗改也沒有抹去,但這一頁撕去,只怕是他發現了劉生不是爹,但又為謹慎起見,毀去了那隻語片言,可惜這一份謹慎還是沒能保住他的性命。
不過,那個姑娘是……
那個時間,科舉名單也確實有一個楚連城……不會是舞紅綾吧?
……天底下當真有這樣巧的事?
若真是,舞紅綾應當是不識字的,否則不必用教書先生。
既然不識字,那麼信的內容就可能被歪曲,她一直罵他也是正常的。
二叔是個貴公子,銀子隨信送出去,難免有人會為了銀子故意吊著他,又矇騙舞紅綾讓她死心。
通平那邊,沒了秦慕宵的阻攔,岑正痾應該也找到岑蘭湘的下落了,這些事,也該好好做個了斷了。
既然如此,不如一試!
“三叔,這冊子給我可好?”
“隨你,略微留兩件給我做個念想就是了。”
正說著,不遠處喧鬧的吵嚷越來越近。
沒多少時候,新芽就進來:“三老爺,姑娘,外頭姑奶奶回來了,鬧著非要見老太太和老爺子,像是聽說了甚麼,還硬是要見……”
她點點頭,意思是明白了。
楚連盛搶先一步開口:“雲箋,她甚麼都不知道,是個被慣壞了的,一把年紀了還是單純得很,能否……”
他的求情還沒說完,喧鬧聲便到了近處。
“小賤人,晦氣的東西,來就來了,竟弄得家破人亡!大哥在天有靈,斷斷容不下你這不孝的東西!”
“你敢殺人,來啊!有種你把我們都殺了!三哥!你個孬種!爹孃被害了都不敢說話!你也是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