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莊靠在椅背上,剔著牙,漫不經心道:“放不下就放不下,還能咋的?
總不能硬搶吧?人家親孃都捨不得,你一個鄰居,還能比親孃更疼?”
莊嫂沒理他的風涼話,自顧自琢磨著。實誠人想事兒,不繞彎子,只往實在的地方想:
文麗怕傷了情分,怕孩子長大了有隔閡,那要是不送孩子,只是換個法子疼孩子呢?
她坐在炕沿上,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驚得大莊差點把牙籤嚥下去。
“我想到了!”莊嫂的聲音透著歡喜,“不認領養,認乾親!我認多多做乾女兒,我當她乾媽,這總行了吧?”
大莊愣了愣,剔牙的手停在嘴邊:“乾女兒?啥意思?”
“啥意思?就是多多以後是我幹閨女,我是她乾媽,你是她乾爹!”
莊嫂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眉眼都舒展開了。
“這樣一來,我疼孩子名正言順,給孩子買吃的、做新衣裳,都是乾媽該做的,誰也說不出閒話。
文麗那邊也不膈應,孩子還是她的親閨女,跟著親爹孃長大,長大了知道多一個乾媽疼她,只會親,不會怨。
咱們兩家還是好鄰居,好朋友,情分只會更厚,哪還會傷和氣?”
她越說越激動,拉著大莊的胳膊,“你說這主意好不好?
這樣既幫了文麗,能好好疼多多,又不礙著誰,兩全其美啊!”
大莊眨了眨眼,心裡盤算了一下。
認個乾女兒而已,又不是把孩子抱過來養,頂多就是平時多給孩子買點糖、做點吃的,家裡又不是缺那一口兩口的。
再說了,莊嫂這幾天心心念念都是領養孩子的事,攪得家裡雞犬不寧,他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這下認個乾親,莊嫂的心思有了地方放,也不會天天拉著他念叨,更不會……
前些天莊嫂還琢磨著讓他交公糧,可把他難為壞了,他那點公糧,哪能給出去?
現在好了,總算是腰子保住了。
這麼一想,大莊立馬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拍了拍莊嫂的手:
“行,這主意好!不就是認個幹閨女嗎?多大點事兒。
那小丫頭頂天了能吃多少?
以後她就是咱幹閨女,我這個乾爹也疼她。”
他心裡偷著樂,總算不用被莊嫂逼著交公糧了,這才是最實在的,至於認不認乾親,不過是順水人情,他太不在意。
他和佟志的關係哪裡還用這些。
認不認這個女兒都是鐵哥們兒。
莊嫂見大莊答應了,心裡更歡喜了,當天晚上就翻箱倒櫃。
把自己前些天給兒子做的新棉襖拆了,打算給多多做件小棉襖,又把攢的幾塊奶糖收在兜裡,想著明天一早就去找文麗說這事兒。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筒子樓裡的煤爐聲就滋滋響了起來,夾雜著各家開門關門的動靜。
莊嫂起了個大早,熬了一鍋紅糖小米粥,還煮了兩個雞蛋,端著就往文麗家走。
文麗剛給多多喂完奶,正坐在桌邊啃窩頭,見莊嫂端著粥過來,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莊嫂,你這又是……”
“文麗,我跟你說個事兒,”莊嫂把粥碗放在桌上,拉著文麗的手,臉上堆著笑,把認乾親的主意說了出來。
“我不認領養了,我認多多做乾女兒,我當她乾媽,大莊當乾爹。
這樣我疼孩子是應該的,你也不用膈應,孩子還是跟著你,長大了知道有個乾媽疼她,也親。
咱們兩家還是好鄰居,好親戚,你看行不行?”
文麗聽完,眼睛倏地亮了,手裡的窩頭停在嘴邊,怔怔地看著莊嫂。
她怎麼也沒想到,莊嫂會想出這麼個法子。
認乾親,既解了莊嫂想疼孩子的心意,又保全了她家的體面,更不會讓孩子以後有隔閡。
還能讓多多多一個人疼,多一份依靠,這真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她心裡一暖,眼眶又紅了,拉著莊嫂的手,哽咽道:“莊嫂子,你這是……真是難為你了,處處為我們著想。
這主意好,太好了!多多能有你這麼個乾媽,是她的福氣。”
見文麗答應了,莊嫂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抱起多多,捏著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乖閨女,以後乾媽疼你,給你做好吃的,做新衣裳,讓你做個開心的小丫頭。”
多多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歡喜,小嘴巴抿了抿,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陰霾散了大半。
這些天壓在她心頭的石頭,被莊嫂這一份樸實的心意輕輕挪開了。
她知道,莊嫂是真的疼多多,真的想幫她,這份鄰里情,比甚麼都珍貴。
莊嫂認多多做乾女兒的訊息,很快就在筒子樓裡傳開了。
街坊鄰里都笑著說,這是親上加親,文麗有福氣,多多有福氣,莊嫂也有福氣,得了個這麼乖巧的幹閨女。
難得的沒人說甚麼閒話,反倒都誇莊嫂心善,疼孩子,誇文麗命好,遇上這麼個好鄰居。
從那以後,莊嫂就把多多當成了親閨女疼。
家裡做了好吃的,第一時間就端一碗給文麗家,要麼就直接把多多抱到自己家,喂她吃雞蛋羹、喝小米粥。
攢了布票,就給多多做小棉襖、小布鞋,做得比給兒子做的還精緻。
筒子樓裡的孩子欺負多多,莊嫂第一個衝上去護著,叉著腰跟人家家長理論,半點都不含糊。
佟母也鬆了不少勁,有莊嫂這個乾媽疼多多,她能少操不少心。
平時兒子媳婦上班,要是自己也忙,就把多多託付給莊嫂,莊嫂總是滿口答應,把多多帶得妥妥帖帖的,比帶自己兒子還上心。
大莊嘴上不說,心裡也認了這個幹閨女。
每次從廠裡回來,要是買了點瓜子、糖塊,總會留一點給多多,有時候還會把多多抱起來,舉過頭頂,逗得多多咯咯笑。
他心裡偷著樂,這認乾親的主意是真不錯,莊嫂再也不逼著他交公糧了,家裡也多了不少歡聲笑語,比以前熱鬧多了。
筒子樓的牆依舊很薄,隔壁的動靜依舊聽得一清二楚。
只是從那以後,文麗家的動靜裡,少了些低聲的嘆息和無奈的爭吵,多了些孩子的笑聲和女人的閒談。
莊嫂家的動靜裡,也多了些小丫頭的笑聲,和莊嫂溫柔的哄勸聲。
那些細碎的聲響,透過薄薄的牆壁,交織在一起,在這棟老筒子樓裡,匯成了最溫暖的煙火氣。
只是佟志心裡還是有些不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