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人家家裡的事,也打從那日起,賈府的天,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捅破了一個窟窿。
先是老太太晨起時,剛梳洗完,正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等著用早膳,手裡攥著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正說要拿給黛玉,結果忽然就眼前一黑,身子軟倒在旁邊鴛鴦的懷裡,再沒了聲息。
鴛鴦嚇得魂飛魄散,尖利的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驚得滿園子的丫鬟婆子都亂了套。
還沒等眾人從老太太暈厥的慌亂裡回過神來,怡紅院那邊又傳來了更讓人膽戰心驚的訊息……
賈寶玉守著老太太屋裡的人忙活了大半晌,回到院裡剛喝了口茶,便一頭栽倒在沁芳亭的石桌上,牙關緊咬,人事不省。
一老一小,一個是賈府的定海神針,一個是榮國府的金鳳凰,竟在同一天裡,雙雙陷入了昏迷。
這下子,整個榮國府徹底炸開了鍋。
姑娘們哭得六神無主坐在炕上,嘴裡一遍遍念著“阿彌陀佛”,鬢邊的珠釵散亂了也顧不得去理。
邢夫人雖面上帶著焦灼,眼底卻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只在一旁假意勸著,吩咐下人去前院支應,生怕落了個“無情”的名聲。
王熙鳳彼時還未病得那般重,強撐著病體,指揮著下人去請太醫、備湯藥、守著兩位病人,只是饒是她素來精明強幹,此刻也忙得滿頭大汗,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慌亂。
李紈帶著黛玉、寶釵、迎春、探春、惜春一眾姑娘,守在賈母的外間屋裡,一個個斂聲屏氣,眼圈泛紅。
黛玉本就體弱,見這般光景,只覺得心口發緊,咳嗽了幾聲,帕子上便沾了幾點猩紅,她慌忙將帕子攥緊,生怕被旁人瞧見,徒增煩憂。
惜春端坐在一旁,手裡捻著佛珠,臉上是一派沉靜,可若是湊近了看,便會發現她的指尖,正微微發顫。
府裡的太醫請了一波又一波,從太醫院的院判,到京城裡赫赫有名的杏林聖手,甚至連那些走街串巷、據說有祖傳秘方的江湖郎中,都被人用轎子抬了來。
脈案換了一張又一張,湯藥煎了一碗又一碗,人參、鹿茸、靈芝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名貴藥材,跟不要錢似的往藥罐裡填。
可無論是賈母,還是賈寶玉,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連一絲轉醒的跡象都沒有。
太醫們束手無策,一個個搖著頭,捋著花白的鬍鬚,嘆著氣說“脈象紊亂,邪祟入體,非人力所能及”。
這話一出,有人當場就哭暈了過去,賈府上下,更是愁雲慘淡,人人都覺得,天怕是要塌了。
就在眾人近乎絕望的時候,那日晌午,榮國府的大門外,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是癩頭和尚,頭上癩瘡斑斑,身上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僧衣,手裡託著一個沾了泥汙的青埂峰頑石。
另一個是跛足道人,一瘸一拐地跟在和尚身後,手裡拿著一把破破爛爛的拂塵,身上的道袍打了無數個補丁。
守門的小廝見這二人形容古怪,衣衫襤褸,只當是來乞討的,伸手就要將他們趕出去。
誰料那癩頭和尚卻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發疼,他指著府裡的方向,高聲道:“裡面困著兩個痴魂,若再晚些,怕是要被那旁門左道的邪術,勾了去了!”
這話恰好被出來打探訊息的賈璉聽了去。
賈璉此刻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聽聞此言,也顧不上對方是僧是丐,連忙將二人請了進去,一路小跑著引到賈母的屋裡。
眾人見這兩個怪人,皆是面露驚疑,唯有賈政,想起往日裡那僧道二人的提點,心中一動,忙上前拱手行禮,恭恭敬敬地請他們施救。
癩頭和尚也不推辭,走到賈母的炕邊,伸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點,又從袖中摸出一粒晶瑩剔透的丹藥,撬開賈母的牙關,將丹藥送了進去。
隨後,他又轉向賈寶玉,同樣的動作,將另一粒丹藥喂入寶玉口中。
做完這一切,他與跛足道人對視一眼,雙雙念起了晦澀難懂的咒語。
那咒語聲起時,屋裡原本凝滯的空氣,竟彷彿流動了起來,窗外的風,也似乎柔和了幾分。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便見賈寶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緩緩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嘟囔了一句:
“我這是在哪兒?林妹妹呢?”
話音未落,賈母那邊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緩緩睜開了眼。
只是老太太的眼神,不復往日的清亮銳利,帶著幾分渾濁的疲憊,連說話的聲音,都虛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散:“水……給我水……”
“醒了!醒了!”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一聲,緊接著,整個屋子都沸騰了。
王熙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黛玉見寶玉醒來,眼圈一紅,連忙別過頭去,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淚。
寶玉醒後,不過三五日的光景,便又恢復了往日的活蹦亂跳,依舊是那個愛跟姑娘們廝混、喜歡在大觀園裡閒逛的混世魔王。
可老太太卻大不如前了,經此一遭,元氣大傷,連坐起來都要靠丫鬟們攙扶,往日裡雷厲風行的勁頭,消散得無影無蹤。
常常坐在炕上,對著窗外的殘花,怔怔地出神,半晌都不說一句話。
這場劫難,來得快,去得也奇,賈府上下,只當是祖宗保佑,又請了僧道來做了一場盛大的法事,祈福消災。
可誰也不知道,在賈府偏僻的角落裡,趙姨娘正躲在自己的屋裡,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碎了。
她死死地攥著手裡的一方帕子,帕子被她的指甲絞得變了形,上面繡著的並蒂蓮,也被揉得皺巴巴的。
她的眼睛裡,滿是怨毒的火光,那火光幾乎要將她自己都焚燒殆盡。
為了這一天,她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銀子啊!
她偷偷託人從城外的破廟裡,請了城外據說最靈驗的婆子,買了最歹毒的符咒,又偷了賈母和寶玉的生辰八字,埋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
她日日在屋裡焚香禱告,盼著那老虔婆早點嚥氣,盼著那礙眼的寶玉早點歸西。
她以為,這一次,定能得償所願。
只要賈母死了,她就能當家做主了。
她的環兒,便有機會往上爬,只要寶玉死了,這榮國府的前程,說不定就能落在她的兒子身上。
到那時,她趙姨娘,再也不是那個看人臉色、仰人鼻息的妾室,她也能揚眉吐氣了。
可誰能想到,半路上殺出了兩個瘋瘋癲癲的僧道,竟將這一切都毀了!
那老虔婆不僅沒死,還醒了過來!
那寶玉,更是跟沒事人一樣,依舊是那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模樣!
她花出去的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就像是打了水漂,連一絲聲響都沒留下。
“沒用的東西!都是沒用的東西!”趙姨娘低聲咒罵著,聲音裡滿是不甘和怨憤,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滾燙地砸在手背上。
窗外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那笑聲清脆響亮,落在她的耳朵裡,卻像是一把把尖刀,剜著她的心。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衝出去,想要找那個婆子算賬,想要衝到賈母的屋裡,跟那個老虔婆同歸於盡。
可腳步剛邁出去,就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想起了即將遠嫁的探春。
三丫頭走了,走得那樣遠,她再也不能護著她了。
如今府裡,能為她撐腰的人,一個都沒有了。
她還有環兒啊。
她的環兒,還年幼,還需要她這個母親護著。
若是她此刻衝動行事,被人抓住了把柄,查出來是她在背後搞的鬼,那等待她的,會是甚麼下場?
她太清楚賈府的規矩了。
對那些以下犯上、行巫蠱之術的人,從來都不會手軟。
到時候少不得被亂棍打死,拋屍荒野,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她不想死。
她還想看著環兒長大,看著環兒出人頭地。
趙姨娘緩緩地鬆開了攥緊的帕子,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了下來,眼裡的怨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不甘。
她咬著唇,直到嚐到了滿嘴的血腥味,才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罷了,罷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一次,算了。
但只要她還活著,只要環兒還在,總有一日,她會把今天所受的委屈,所嚥下的怨氣,加倍地討回來。
趙姨娘抬起手,拭去臉上的淚痕,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情緒已經被她藏得嚴嚴實實。
她理了理鬢邊的髮絲,對著門外揚聲道:“來人啊,給我打盆水來,我要梳洗梳洗,去給老太太請安。”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的異樣。
如今榮國府表面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湧動著的暗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洶湧。
寶玉依舊在醉生夢死,和黛玉他們吟詩作對,嬉笑打鬧,渾然不知自己曾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不知道有人曾那樣盼著他死。
賈母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春光,眼神昏沉。
心裡不願意承認,可這偌大的賈府,怕是要漸漸走向末路了。
老啦,力不從心啦。
夏家
夏金桂收拾了跛足道人癩頭和尚,心裡感嘆造物主的神奇,一個羊還能收幾次羊毛。
這個世界沒有幾個五彩斑斕的玉,卻依舊有氣運之人,有兩個妖怪狗腿子。
還是依舊那樣的美味又好吃。
女兒高興,夏老孃對自己女兒的情況知之甚少,並不知道其中緣由所在。
她單純地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女兒與家中那位入贅的女婿相處融洽、十分投緣所致。
自從這位贅婿來到他們家後,女兒似乎變得格外開心,整日裡都笑容滿面,彷彿忘卻了所有煩惱一般。。
特別是當女兒的開始出現胎動時,這位年邁的母親簡直喜出望外。
夏老孃一向刻薄,難得的出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如同盛開的花朵一般燦爛奪目。
樂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啦!
其實對於老夏家是否能夠延續香火這件事,夏老孃並不是特別在意。
但一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兒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可以擁有一個安穩幸福的家庭和可愛的孩子作為養老的依靠,她內心深處便感到無比欣慰與歡喜。
然而正所謂“樂極生悲”,有時候過度的喜悅反而會引發意想不到的悲劇發生——沒過多久,夏老孃竟然突然病倒了,而且病情來勢洶洶、日益嚴重……
儘管如此,她還是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親眼見證了孫兒們呱呱墜地那一刻的美好場景。
但遺憾的是,僅僅過了短短一段時間之後,可憐的夏老孃最終還是嚥下了人生的最後一口氣,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夏老孃離世後,夏金桂卻並未離開夏家半步,而是選擇繼續留下。
這一留便是數年之久,期間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但她始終堅守著自己的立場和信念。
然而命運弄人,賈府最終難逃被抄家的厄運。
曾經輝煌一時的賈家瞬間陷入絕境,昔日的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般消散殆盡。
而那些賈府的主子們也未能倖免,紛紛遭受牢獄之災或流離失所之苦,其中的好處也都便宜了夏金桂。
儘管如此,夏金桂依然不為所動,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早已司空見慣。
直到夏家的那幾個孩子突然開竅覺醒,展現出驚人的天賦與才華。
他們開始嶄露頭角,逐漸走上人生巔峰之路。
與此同時,新皇登基稱帝,天下局勢風雲變幻。
面對這樣複雜多變的局面,夏金桂心中暗自思忖:或許是時候該走了。
母親的離世讓孩子們有些崩潰,怎麼這般年輕就去了?
母親前一日明明還活力四射,轉眼人就沒了。
想到父親前陣子走了,孩子們又覺得好像真相了,之前母親離了父親看似沒事人似的,如今想來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
就當如今父母在底下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