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
趙姨娘蜷在炕角,身上蓋著的錦被明明是新換的,卻冷得像是浸了冰,從骨頭縫裡往外透著寒氣。
她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的,彼時天剛矇矇亮,院裡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枝椏晃得人心慌。
是小丫頭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姨娘,姨娘,不好了,宮裡傳了旨意,三姑娘……三姑娘要去茜香國和親了!”
“和親”兩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燙在了趙姨娘的心上。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一陣劇烈的翻騰,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地捂住嘴,才沒讓那口血吐出來。
茜香國。
那是甚麼地方?
是天邊地角的蠻荒之地,是喝生水、吃烤肉,說話都雞同鴨講的地方。
她的探春,她的三姑娘,是在賈府里長大的,雖說是庶出,可也是讀過書、識過字,描過花樣子、繡過鴛鴦帕的姑娘家啊。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怎麼就要去那種地方了?
趙姨娘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髮髻散了,鞋子也跑掉了一隻,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也不覺得疼。
她要去問,去問老太太,去問老爺,憑甚麼?憑甚麼要把她的探春送去和親?
可她剛跑到垂花門外,就被管家娘子攔了下來。
那娘子臉上帶著幾分憐憫,幾分鄙夷,語氣卻是硬邦邦的:“姨娘,老太太和太太們正在前廳議事呢,您這模樣,怕是不便進去。”
這個趙姨娘真是越發的沒了規矩了,真以為太太沒了,她就得了意了,如今倒是膽大包天起來。
“不便?”趙姨娘瘋了似的推她,聲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是我女兒!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肉!憑甚麼不便?我要去問她們,憑甚麼賣了我的女兒!”
“姨娘慎言!”
婆子臉色一變,厲聲喝止,“甚麼賣不賣的?這是為了賈府,為了皇恩浩蕩!三姑娘能得此殊榮,是她的福氣!”
“福氣?”
趙姨娘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去那茜香國,一輩子都回不來,也是福氣?戰敗的是南安郡王!
憑甚麼要我們家探春頂著南安王府的名頭去填窟窿?她去了,是死是活,誰管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不少僕婦丫鬟圍觀。
那些人竊竊私語,眼神裡的打量和嘲諷,像針一樣紮在趙姨娘的身上。
她忽然就住了嘴,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癱軟在地上。
是啊,她算甚麼呢?
不過是個姨娘,是賈政屋裡見不得光的妾。
在賈府,她連正經的主子都算不上。
她說的話,誰會聽?不過是讓人當個笑話罷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一臉的慈眉善目,嘴裡說著“也是沒法子的事”“為了賈府的百年基業”。
邢夫人站在一旁,垂著眼簾,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二房要賣女兒,她是不會反對的。
探春不是王夫人的女兒,是她趙姨娘的。
探春去了茜香國,家裡多了好處,壞處全是別人的。
屆時再把環兒打發了,就少了一個能和寶玉爭的,少了一個能礙眼的。
至於探春的死活,關別人甚麼事?
趙姨娘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緊,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老太太,看著那個平日裡對寶玉疼到骨子裡的老祖宗,忽然就恨得牙癢癢。
無情無義!真是無情無義!
為了寶玉,為了賈府,就能把探春推出去,當成一件禮物,送去那蠻荒之地嗎?
她想起探春平日裡的模樣,眉眼清亮,做事幹脆利落,不像她,倒有幾分老太爺的風骨。
她還記得探春小時候的模樣,粉雕玉琢的人兒,只是不認親孃。
那時候多好啊,她以為,只要探春好好的,將來嫁個好人家,她這個做孃的,也能跟著沾點光。
可如今呢?
如今,探春要去和親了,要去那一輩子都回不來的地方了。
趙姨娘在府裡鬧騰,老太太氣不打一處來,“來人,快,把她的嘴堵上!”
聖旨已經下了,這時候滿口怨懟,豈不是對聖上不敬?
屆時滿府上下還有甚麼臉面?
一旁的邢夫人也有些無奈,“這個趙姨娘,越發的混不吝了……”
下人們也有些尷尬,也有些怕了,趕緊上前七手八腳把趙姨娘嘴堵了,綁起來送回去。
可不能叫她嚷嚷了。
一番吵吵嚷嚷,等到趙姨娘回到自己的屋裡,關上門,終於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濺在地上,紅得刺眼。
她趴在炕沿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的兒啊……我的探春啊……”她捶著炕,聲音嘶啞,“姨娘沒用啊……娘護不住你啊……”
哭著哭著,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落在了怡紅院的方向。
賈寶玉。
都是那個沒用的廢物!
趙姨娘的眼神,陡然變得怨毒起來。
若不是為了他,賈府何至於此?
若不是為了他,老太太何至於處處偏袒,處處算計?
她的環兒,是老爺的親兒子,比寶玉小不了幾歲,可寶玉能進學,能跟著那些清客相公吟詩作對,能被老太太捧在手心裡。
她的環兒呢?
連進學的資格都沒有,被王夫人那個短命鬼使喚來使喚去,不是抄經書,就是被罵得狗血淋頭。
憑甚麼?
就因為寶玉是嫡出,是王夫人的兒子?就因為老太太疼他?
趙姨娘越想越恨,恨得渾身發抖。
都是寶玉!
都是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廢物!
若不是他,賈府不會為了討好宮裡,去攀茜香國的親事。
若不是他,老太太不會為了保全他的榮華富貴,犧牲掉探春。
若不是他,她的環兒也不會活得這麼憋屈!
這個沒用的東西,就該去死!
趙姨娘猛地站起身,眼裡佈滿了血絲,她踉蹌著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支早就褪色的銀簪子。
那是她當年剛進賈府時,老爺賞她的,這麼多年了,她一直留著。
銀簪子的尖兒,閃著冷冷的光。
她看著鏡中自己憔悴不堪的臉,看著鬢邊的白髮,忽然就笑了,笑得淒厲。
“寶玉……王氏……老太太……”她一字一頓地念著這些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們等著……你們欠我的,欠探春的,我就算是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王氏那個短命鬼一個人在地下太悽慘了些,不如母子倆一處……
窗外的風更緊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窗紙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像是誰的腳步聲,又像是誰的嗚咽聲。
趙姨娘攥著那支銀簪子,指節泛白。
她知道,她一個人,鬥不過賈府裡的那些人。
她不過是個姨娘,人微言輕,說的話連個響兒都沒有。
可她不甘心。
憑甚麼她的女兒,就要被當成棋子,被當成犧牲品?
憑甚麼寶玉就能錦衣玉食,逍遙自在,而探春就要去那蠻荒之地,生死未卜?
恨!
滔天的恨意,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趙姨娘的理智。
她死死地盯著怡紅院的方向,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她要做些甚麼,一定要做些甚麼。
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要為探春討個公道。
就算是拼了這條命,她也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風還在刮,夜還很長。趙姨娘坐在炕角,手裡緊緊攥著那支銀簪,眼神越來越亮,亮得嚇人。
她的探春,她的女兒,不能就這麼白白地被犧牲了。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