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她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們有何憑證?
光天化日之下,豈能如此蠻橫!
我舅舅是王子騰,我姨媽是榮國府二太太,我哥哥乃是宮裡貴妃娘娘的親表弟!”
為首的官差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憑證?自然是有的。薛蟠在外頭做的那些勾當,以為能瞞天過海不成?
甚麼榮國府,甚麼貴妃,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莫說你區區小小商戶,便是宗室的王爺,犯了事也有該去的地方,豈能容得你區區女流在此放肆?帶走!”
領頭的人說得冠冕堂皇,好似是甚麼剛正不阿,不畏強權的好官似的。
薛蟠被鐵鏈鎖著,掙扎著嘶吼:“我沒有!妹妹!救我!救我啊!”
薛寶釵看著兄長被官差拖拽著往外走,他的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像極了當年打死人命時的模樣。
她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替他擺平了。
官差走後,靈堂裡一片狼藉。
燭火被打翻在地,燃著了地上的紙錢,騰起陣陣黑煙。
下人們躲的躲,逃的逃,只剩下幾個老弱僕婦,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裡。
薛寶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蔓延開來,渾身冰冷。
她支撐著想要站起來,卻雙腿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她咳得撕心裂肺,竟也咳出了一口血。
血色染在素色的孝服上,像一朵開得淒厲的花。
她病了。
病得昏昏沉沉,高燒不退。
夢裡,全是母親臨終前的眼神,全是薛蟠被帶走時的嘶吼,全是王子騰那封冷冰冰的信。
她像是被困在一個無邊無際的噩夢裡,怎麼也醒不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悠悠轉醒。睜開眼,看到的是薛蝌和薛寶琴擔憂的臉。
“你醒了?”薛蝌也顧不得甚麼男女大防,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都昏睡三天了。”
“我……”
薛蝌嘆了口氣,沉聲道:“你放心,哥哥的事,我正在想辦法。府裡的下人,我們也已經約束住了,沒人敢再亂來了。”
薛寶釵看著他們,眼眶一熱,眼淚便落了下來。
她這才知道,若不是薛蝌兄妹二人坐鎮,薛家的宅子,怕是早被那些下人搬空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多謝……多謝你們……”
薛蝌搖了搖頭:“一家人,何出此言。只是哥哥的罪名,委實不小。我四處奔走,才打聽明白,是之前被表哥得罪過的人,合起來告了他一狀,證據確鑿。”
薛寶釵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薛蝌又道:“不過,也算天無絕人之路。
柳湘蓮柳二爺聽說了此事,二話不說,便替我們去四處打點。
他出身世家,在江湖上有些門路,家裡又肯花錢,總算是保住了表哥的性命,哥哥認錯快,如今倒是還沒吃多少苦頭,只是……”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只是,為了打點關係,薛家的家底,幾乎已經掏空了。”
掏空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千斤巨石,砸在薛寶釵的心上。
她閉上眼,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她想起母親在世時,曾滿心歡喜地與她說起,要為她備下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那十里紅妝,是母親的期盼,也是她對未來的最後一點念想。
可如今,母親已逝,家道中落,兄長身陷囹圄,薛家的家底,更是敗得一乾二淨。
那所謂的十里紅妝,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徹底的,沒戲了。
窗外的風,依舊在吹,卷著殘紅,落在窗欞上。薛寶釵躺在病榻上,望著帳頂的流蘇,眼神空洞。
她的人生,就像這暮春的牡丹,盛極一時,終究還是落了塵。
往後的路,該怎麼走?
兄長靠不住,薛家敗落了,她沒有了依靠,沒有了家世,甚至連那點引以為傲的才情與容貌,在這滔天的變故面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像是一葉扁舟,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上,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光。
靈堂的哀樂,似乎還在耳邊迴響。
那哀樂,像是在為薛姨媽送行,更像是在為她薛寶釵,送別那曾經的、遙不可及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