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日在怡紅院外,聽見寶玉睡夢中喊著“林妹妹”的名字。
想起賈母看著黛玉時,那滿眼的疼惜。
原來,一切早有定數,只有她和母親,被矇在鼓裡,還在傻傻地付出。
百萬兩銀子……
寶釵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那是多少薛家鋪子一年的營收?
是多少尋常人家幾輩子都掙不來的財富?
就這麼,打了水漂。
賈府會還錢嗎?
寶釵比薛姨媽更清楚,不會的。
他們會風風光光地給林黛玉和賈寶玉辦喜事,只會笑著說,這是天作之合。
而她薛寶釵,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過客,是這場喜事之外,一個多餘的人。
“妹妹……”薛姨媽終於緩過一口氣,握住寶釵的手,聲音裡滿是悔恨,“是媽不好,是娘糊塗,不該……不該花那麼多銀子,不該,害了你……”
錢打水漂了,婚事不成了,以後薛家哪裡來的那麼多錢給女兒做嫁妝?
商戶人家,嫁妝多些也罷了,還能找個好的。
如今嫁妝都縮水了,還能找甚麼好人家?
薛姨媽又吐了一口血。
“造孽啊!”
寶釵搖搖頭,眼眶終於紅了,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不怪母親,”她哽咽著說,“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了她的心裡,也扎進了薛姨媽的心裡。
母女倆相對無言,只有壓抑的啜泣聲,和窗外簌簌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悽清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此刻,薛家的外書房裡,薛蟠正煩躁地踱來踱去,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他剛從外面回來,就聽見小廝們在竊竊私語,說太太吐了血,姑娘也哭紅了眼,都是因為榮國府要給寶玉和林姑娘辦喜事的緣故。
他起初還沒當回事,只想著不就是一門親事黃了嗎,有甚麼大不了的。
直到他拉住賬房先生,逼問出這些年母親往賈府送了多少銀子,他才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愣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百萬兩!
整整百萬兩銀子!
薛蟠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飛。
他自認是個敗家子,平日裡鬥雞走狗,眠花宿柳,跟那些酒肉朋友胡吃海喝,可就是撒開了花,那一頓飯下來百兩已經是吃香喝辣了,去花樓撒錢最多也就千兩銀子。
這已經是頂了天的揮霍了,畢竟他也只有一張嘴一個根,還能吃多少睡幾個?
這些年他最大的花銷為了送走夏金桂那個母老虎,花了不少錢。
可他敗家歸敗家,跟百萬兩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越想越覺得憋氣,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他幾乎要吐血。
母親平日裡總是罵他不務正業,罵他敗家,罵他把薛家的家底都敗光了。
可他敗的那些錢,跟母親為了妹妹的婚事,扔進賈府這個無底洞的百萬兩比起來,算得了甚麼?
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梨花木桌子上,桌子晃了晃,上面的硯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偏心!真是偏心!”
薛蟠低吼著,眼眶都紅了,“往日裡怎麼罵我的?我敗的那點錢,夠她塞賈府的牙縫嗎?為了一個賈寶玉,她就敢扔出去百萬兩!媽怎麼就沒對我這麼大方過?”
本來他也覺得自己手頭松,家裡不如以往,最近也收斂了不少,可轉頭,發現家裡的老孃就給賈府送了那麼多兩銀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憑甚麼?
就因為寶釵是妹妹,是要嫁進國公府的?就因為他是兒子,是個不成器的?
薛蟠越想越氣,胸口的氣血翻湧,他捂著胸口,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竟也隱隱有了幾分吐血的徵兆。
賬房先生站在一旁,嚇得大氣不敢出,只敢小聲勸著:“大爺,息怒,息怒啊!太太也是為了姑娘的終身大事……”
“終身大事?”
薛蟠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現在好了,婚事黃了,銀子也沒了,終身大事變成了終身笑話!”
他煩躁地抓著頭髮,心裡又氣又急又委屈。
他知道,母親和妹妹現在肯定都難受得很,他不該說這些話,可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走,我要讓賈家還錢!”
那些銀子,是薛家的家底啊!
沒了這些銀子,薛家以後該怎麼辦?
他以後還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花錢嗎?
更重要的是,賈府欠了薛家這麼多銀子,能還回來嗎?
薛蟠雖然渾,卻也知道賈府的底細。那就是個空架子,內裡早就爛透了,別說百萬兩,就是十萬兩,怕是也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難道就這麼算了?
那可是百萬兩銀子啊!
薛蟠跺了跺腳,只覺得心口的火氣蹭蹭往上冒,恨不能立刻衝到榮國府,把那些人揪出來,問問他們憑甚麼這麼欺負薛家!
“抄傢伙,我去賈家要說法去!”
下人們有些尷尬,不敢啊!
人家那是榮國府,是貴妃娘娘的孃家,哪裡是薛家能放肆的地方?
薛寶釵得知哥哥要打上賈府要錢,頓時不好了,“哥哥,且不要說這些個,都是一家子骨肉親戚,如今撕破臉,豈不是……”
薛家如今勢弱,賈家再怎麼落魄,也是國公府,他一個商人子,就算鬧起來,也討不到半點好處,反而會被人笑話。
一時間,憤怒、委屈、不甘、恐慌,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薛蟠的胸口,讓他難受得只想吐血。
“妹妹,他們看不起我們薛家,看不起你,這樣耍你玩兒,哥哥咽不下這口氣!”
“哥哥……我們孤兒寡母,拿他們如何?況且兩家並沒有交換庚貼,這門婚事……”自然是不作數。
上門討說法就是自取其辱。
薛寶釵多驕傲的人,又哪裡能嚥下這口氣?
可如今又能如何?
左不過寫封信給王家,請舅舅替自家做主罷了。
王家不待見薛家母子幾個,薛寶釵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的。
可如今走投無路,只能熱臉貼著冷屁股了。
窗外的風更緊了,捲起一地的落葉,打著旋兒,像是薛家此刻亂作一團的人心。
梨香院裡的啜泣聲還在繼續,外書房裡的怒吼聲也未曾停歇。
這場由賈府的一場喜事引發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薛家的百萬兩銀子,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了滔天巨浪,再也收不回來。
薛家
薛寶釵立在廊下,指尖掐著的素色絹子早已被汗溼得發皺,目光卻死死凝著院門外那條青石鋪就的甬路,像是要將那石板望穿。
門房的老僕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惶急,見了她便躬身回話:“姑娘,王府那邊的回信,送來了。”
薛寶釵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維持著端莊的儀態,輕聲道:“呈上來。”
信紙是極普通的竹紙,上頭的字跡卻筆力遒勁,正是王子騰的手筆。
寥寥數語,字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她的心上。
無非是近來京中事務繁雜,王府亦是風波不斷,小女的親事尚且棘手,實在分身乏術,薛家之事,還需自家子弟勉力支撐云云。
輕飄飄的一張紙,卻重逾千斤。薛寶釵捏著信紙的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她身後的薛姨媽,早已按捺不住,踉蹌著撲過來,一把奪過信紙。
不過片刻工夫,那張素來保養得宜的臉,便血色盡褪,白得像一張紙。
她嘴唇哆嗦著,反反覆覆地念著“分身乏術”“勉力支撐”,忽然喉頭一甜,一口猩紅的血,直直噴在了那竹紙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梅。
“媽!”薛寶釵驚呼一聲,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薛姨媽,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您別激動,舅舅許是真的有難處……”
“難處?”薛姨媽慘然一笑,笑聲裡滿是絕望,“他是甚麼人?那是跺跺腳京中都要顫三顫的人物!他會有難處?不過是嫌我們薛家敗落了,是塊燙手的山芋,不肯沾罷了!”
這些日子,薛家早已是風雨飄搖。
薛蟠前些年打死人命的官司雖了了,卻留下了無數把柄。
後來又因流連風月場,與人爭風吃醋,惹了不少是非。
再加上家中生意連年虧空,早已是外強中乾。
薛姨媽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王子騰身上——那是她的親哥哥,是薛家如今能攀得上的最高枝。
她原想著,只要王子騰肯出面說句話,薛家便能緩過這口氣,哪怕只是穩住眼下的局面也好。
可誰曾想,王子騰竟這般絕情。
薛姨媽本就因憂心忡忡,身子早已虧空,這一口血吐出來,便像是抽走了她全身的精氣神。
她靠在薛寶釵懷裡,氣息微弱,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喃喃道:“完了……我們薛家,是真的完了……”
薛寶釵扶著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凍得她骨頭縫都疼。
她何嘗不知道,王子騰是個精明透頂的人。
如今薛家做主的,早已不是薛蟠,而是安分守己、勤勉持家的薛蝌。
王子騰那般的人物,自然是要揀有用的人來結交,薛姨媽和薛蟠這對母子,於他而言,不過是兩個累贅,又哪裡值得他費心費力地幫扶?
這封信,便是最後的宣判。
薛姨媽這一病,便再也沒能起來。
她躺在病榻上,一日比一日衰弱,眼神卻總是黏在薛寶釵身上,帶著無盡的愧疚與不捨。
她想說些甚麼,可往往話到嘴邊,便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
薛寶釵衣不解帶地守著,白日裡強撐著打理家事,夜裡握著母親枯瘦的手,眼淚無聲地淌,溼了枕巾,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她知道,自己不能垮。母親還在,這個家,就還能撐住。
可命運偏要將人往絕路上逼。
不過一日的工夫,薛姨媽的氣息便越來越弱,最後握著薛寶釵的手,輕輕喚了一聲“我的兒”,便闔上了眼。
那一瞬間,薛寶釵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驚雷炸開。
她撲在母親的屍身之上,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這哭聲裡,有喪母之痛,更有對命運的絕望。
母親是她最後的依靠啊。
從前,她總以為,憑著自己的端莊賢淑,憑著薛家的家世,總能搏一個好前程。
她藏起自己的稜角,收斂自己的脾性,事事周全,處處謹慎,只為了能配得上那所謂的“金玉良緣”。
可如今,金玉成空,靠山崩塌,她就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打落的牡丹,狼狽地墜落在泥沼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哭到最後,她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暈了過去。
白幡飄揚,哀樂低迴,靈前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薛姨媽的靈位,也映著薛寶釵蒼白如紙的臉。
她掙扎著起身,跪在蒲團上,望著那冰冷的牌位,眼淚又一次洶湧而出。
她哭母親的薄命,哭薛家的敗落,更哭自己的身不由己。
恍惚間,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望去,竟是薛蟠。
這個素來紈絝不堪的兄長,此刻竟穿著一身素色孝服,頭髮散亂,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
他往日裡吊兒郎當的模樣蕩然無存,臉上竟有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走到薛寶釵身邊,沉聲道:“妹妹,你身子弱,別太傷心了。母親的後事,我來張羅。一定要風風光光地送她回老家安葬。”
薛寶釵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有些恍惚。這還是那個只會惹是生非、闖了禍便躲在母親身後的薛蟠嗎?
她點了點頭,喉嚨哽咽,竟說不出一個字。
薛蟠果真像是變了個人。他遣人去採買棺木壽衣,又去聯絡車馬船隻,忙前忙後,有條不紊。
府裡的下人見他這般模樣,也不敢再像從前那般敷衍了事,一時之間,靈堂的秩序竟也井然起來。
薛寶釵看著兄長忙碌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許。
或許,兄長長大了,或許,這個家,還能有一絲轉機。
可她終究還是低估了命運的殘酷。
就在薛蟠忙著籌備母親的喪事,打算擇日送靈柩回南時,一隊官差,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奉刑部鈞旨,薛蟠勾結……欺男霸女,罪證確鑿,即刻拿下!”
冰冷的聲音,像一把尖刀,刺破了靈堂的肅穆。
薛蟠猛地轉過身,臉色煞白:“你們胡說甚麼!我何時勾結匪類!”
官差們根本不理會他的辯解,鐵鏈嘩啦作響,便要往他身上套。
薛家的下人們嚇得四散奔逃,靈堂裡頓時亂作一團。
“哥哥!”薛寶釵正跪在靈前,聽到動靜,猛地抬頭,看到這一幕,只覺得眼前一黑,氣血翻湧。
她想要起身,卻渾身發軟,重重地跌坐在蒲團上,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