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素雲端著一碗新燉的燕窩粥進來時，正瞧見自家太太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攥著一方素色的絲帕，帕子早已被濡溼了大半。
窗紗半卷，漏進來的日光慘白，映得薛姨媽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竟生出幾分枯槁的蠟黃。
“太太，趁熱用些吧。”素雲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甚麼。
薛姨媽沒應聲，只是緩緩抬起眼，那雙往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慈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血絲，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剜過，疼得連眨眼都覺得費力。
榮國府那邊遣了個婆子過來，說是老太太的意思，林姑娘身子漸好，寶玉的痴病也痊癒了，就把喜事辦了。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直直砸進了薛姨媽的心裡，砸得她五臟六腑都挪了位。
她起初還強撐著禮數，笑著應了幾句，待那婆子一走，喉頭一股腥甜便猛地湧了上來，她捂住嘴，轉身就嘔出了一口血，濺在素色的裙裾上，像開了一朵淒厲的紅梅。
素雲當時嚇得魂飛魄散，慌慌張張地要去請大夫，被薛姨媽厲聲喝住了。
“不許去！”她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厲害，“傳出去，叫人看笑話嗎？”
笑話？薛家如今可不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為了寶釵能嫁進賈府，能坐上寶二奶奶的位置，這幾年，她往榮國府填了多少銀子？
她起初是沒算過的，只想著，都是至親，寶玉又是她看著長大的，人品模樣都是頂好的，寶釵嫁過去，自然是一輩子的安穩。
何況，賈家是國公府第，幾代人體面還在，寶釵能得這樣的歸宿，是再好不過的。
於是，賈母的壽辰，她送的禮是頭一份的厚重，金玉如意配著赤金的壽星擺件，光那對如意，就值五萬兩銀子。
住在賈家這些年，她也搭了不少銀子給二房週轉。
更別提，前年榮國府修大觀園，賈政那邊週轉不開，王夫人私下裡跟她哭窮好幾次，前前後後五十萬兩銀子又去了。
後來姐姐更是各種要錢，又是十萬五萬兩的拿，更不提賈家從薛家拿的那些貨。
一筆一筆，她當時只覺得是為了寶釵的終身大事，花得值。
可如今細細算下來，前前後後，竟足足有百萬兩之巨！
百萬兩銀子。
那是薛家幾代人經商，一分一厘攢下來的家底啊！
她不是沒心疼過，只是每次看到寶釵望著寶玉時，那雙眼裡藏著的淺淺情意，看到王夫人拍著她的手說“我的兒，將來定是有福氣的”，她便又咬咬牙，覺得這些銀子，總能換來一個好結果。
可結果呢？
結果是賈府轉頭就給林黛玉和賈寶玉辦喜事，把她的寶釵，把她薛家，晾在了一邊，像個跳樑小醜。
她癱在軟榻上，心口一陣陣的抽痛，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起自己的兄長，想起薛家曾經的風光，想起這些年為了攀附賈府，她放下了多少身段，又花了多少心血。
如今竹籃打水一場空，那些潑出去的銀子，怕是連個響都聽不見了吧？
賈府會還錢嗎？
薛姨媽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的血跡還未拭去，那笑容便顯得格外猙獰。
賈家如今的境況，她豈會不知？
外頭看著轟轟烈烈，內裡早就是寅吃卯糧，不然也不會一次次地跟她伸手。
別說百萬兩，怕是十萬兩，他們都拿不出來。
就算拿得出來，又怎會心甘情願地還？
賈家人甚麼德行薛姨媽自己清楚。
她彷彿已經能想象到，日後若是真的去討要，賈母會如何打太極，那些賈府的爺們會如何冷嘲熱諷，說她薛家是為了攀親才送的禮，如今親事不成，反倒來要銀子，吃相難看。
到那時，薛家的臉面，可就真的丟盡了。
“母親。”
一聲輕喚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壓抑的哽咽。
薛姨媽抬眼，看見寶釵站在門口，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襯得她面色如雪，往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竟有幾縷碎髮垂了下來，顯得有些狼狽。
寶釵的手裡，也攥著一方絲帕，帕子被她捏得變了形。
她的眼眶是紅的，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端莊平和的眸子，此刻卻像結了冰的湖面，冷得嚇人。
薛姨媽看著女兒，心口的痛更甚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堵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寶釵緩步走過來，在軟榻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她能感受到那手心裡的冷汗，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
“母親，我都知道了。”寶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異樣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她何嘗不知道這些年母親為了她的婚事，付出了多少。
她不是傻子，榮國府的那些人，那些事，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母親往那邊送了多少銀子，但也知道王夫人的那些許諾，如今不過是鏡花水月。
可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她以為，憑著自己的才貌，憑著薛家的財力，憑著母親和王夫人的姑侄情分，寶二奶奶的位置總會是她的。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嫁過去之後，如何打理家事，如何侍奉賈母和王夫人，如何陪著寶玉讀書寫字，哪怕他心裡有個林妹妹，她也有信心，日久天長，總能焐熱他的心。
她也不想落入泥潭，可哥哥不爭氣，家裡又是這樣的光景，寶玉已經是她的優選了。
直到方才，丫鬟從外面回來，哭著告訴她榮國府的訊息時，她才知道，自己的那些念想，不過是一場自作多情的夢。
夢碎了，連同那些潑出去的百萬兩銀子，一起碎得徹徹底底。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寶釵死死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將那口血嚥了回去。
她不能吐，不能像母親一樣失態。
她是薛家的大小姐，是眾人眼中端莊穩重的寶姑娘，她不能倒下。
可心口的疼，卻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著，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