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氣氛沉悶,榮國府上最近倒是有一樁喜事,府裡的寶二爺和林家表姑娘,熱孝成婚了。
老太太一力促成的好婚事。
府裡都在感嘆變天太快了,之前還是寶二爺和薛家姑娘的婚事,大家也都預設寶二奶奶就是薛家姑娘,現在成了林家姑娘的了。
當真是世事無常。
二太太在世時就看好寶姑娘。
如今倒是沒她甚麼事了。
薛家
薛姨媽躺在錦被裡,身上蓋著的綾羅綢緞,此刻卻像是裹著一層冰,從骨頭縫裡往外透著寒意。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扯著五臟六腑在疼。
方才丫鬟來報,說是寶玉成婚了!
成婚了!
那三個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地捅進了她的心窩子。
姐姐沒了。
人走茶涼了。
這個認知,像是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張了張嘴,想喊,想罵,想質問老天為何這般不公,可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爛棉花,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一股腥甜的氣息,猛地湧上喉頭。
她的女兒,她的寶釵。
“噗——”
一口溫熱的血,噴濺在素色的錦被上,綻開了一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守在床邊的婆子丫鬟們,瞬間慌了神,跪了一地,連聲喊著“太太保重”“快請大夫”,亂作一團。
薛姨媽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床頂的帳子,帳上繡著的並蒂蓮,此刻在她眼裡,竟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姐姐死了。
她的親姐姐沒了。
那她的寶釵呢?她心心念唸的金玉良緣,呢?付出了這麼多心血,就這麼打水漂了嗎?
薛姨媽的手,死死地攥著錦被,指節因為用力,泛出了青白的顏色。
她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過往的種種,像是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飛速掠過。
她還記得,當年帶著寶釵和薛蟠進京,住進榮國府騎驢找馬,實則她心裡打的就是金玉良緣的主意。
寶玉銜玉而生,寶釵有金鎖傍身,這便是天定的緣分。
那時候,她覺得這門親事,是板上釘釘的事。
老太太雖說面上待寶釵溫和,可那眼底深處的疏離,薛姨媽心裡比誰都清楚。
無非是嫌她家是商戶出身,上不得檯面;無非是嫌薛蟠不成器,整日裡惹是生非,丟盡了臉面。
可那又如何?
她有姐姐和元春這張王牌。
元春是宮裡的娘娘,是賈家最體面的依仗。
她是元春的親姨媽,寶釵是元春的親外表妹。
憑著這層關係,老太太就算心裡再不情願,也拗不過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況,還有元春在宮裡幫襯著。
王夫人是寶玉的親孃。
她姐妹倆一條心,這金玉良緣,怎麼看都是十拿九穩。
為了這門親事,她做小伏低在賈家裝聾作啞不肯走,花了多少心思,砸了多少銀子?
榮國府裡上上下下,哪個沒受過她的恩惠?
老太太的燕窩,王夫人的人參,姑娘們的脂粉首飾,小子們的筆墨紙硯,哪一樣沒有她薛姨媽掏的腰包討好的?
就連府裡的婆子們,逢年過節,也能從她這裡領一份厚厚的賞錢。
她以為,錢能通神,情能動人。只要把這些人都打點好了,這門親事,早晚是囊中之物。
可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姐姐會突然沒了。
支援金玉良緣最力的王夫人,竟也跟著去了。
像是一夜之間,天塌了。
姐姐沒了,她的的靠山倒了一半。
王夫人沒了,這榮國府裡,再沒人能替她和寶釵說話。
老太太本就看不上寶釵,如今沒了姐姐和王夫人的牽制,她第一個反對這門親事。
事實上老太太從頭到尾根本沒提過甚麼金玉良緣。
是啊,人都沒了,誰還會認這門親事?
寶釵一個商戶之女,沒了娘娘姨母的照拂,沒了舅母的幫襯,拿甚麼去和黛玉爭?拿甚麼去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
薛姨媽越想,心口的疼就越厲害,又是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她猛地側過身,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旁邊的丫鬟嚇得魂飛魄散,哭著喊道:“太太,您別這樣!大夫就快來了!”
“沒用的……”薛姨媽的聲音,微弱得像一縷遊絲,“都沒用了……”
她想起這些日子拿出去的那些銀子,想想寶釵和薛蟠得知自己打水漂的那些銀子以後對她的失望。
寶釵或許會安慰她,蟠兒大抵會說她拿著家裡的銀子,去填榮國府這個無底洞,害得他連生意都週轉不開,然後鬧著去賈府要錢。
薛姨媽有點後悔了。
可她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他們嗎?
為了寶釵能嫁入賈府,成為寶二奶奶,一輩子衣食無憂;為了薛蟠能借著賈府的勢,在京城裡站穩腳跟,不再被人瞧不起。
可如今呢?
銀子花出去了,氣也受了,可這門親事,卻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真真的竹籃打水一場空。
薛姨媽的眼角,滾出兩行渾濁的淚。
她想起當年,帶著寶釵初進榮國府的光景。
那時候,寶釵還是個眉眼溫柔的小姑娘,寶玉還是個懵懂天真的少年郎。
老太太拉著寶釵的手,笑得和藹可親,王夫人在一旁,也是滿臉的歡喜。
那時候,她以為,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可誰能想到,竟是這樣的結局。
姐姐沒了,王夫人沒了,金玉良緣成了泡影。
她躺在這冰冷的床上,吐著血,流著淚,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的寶釵以後可怎麼辦呢?
窗外的風,嗚嗚地颳著,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屋子裡的燭火,搖曳著,發出“噼啪”的輕響,昏黃的光,映著薛姨媽慘白的臉,映著那灘刺目的血跡,顯得格外淒涼。
她閉上眼睛,眼前卻浮現出寶釵的臉。那張溫柔嫻靜的臉上,滿是失望和落寞。
薛姨媽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對不起寶釵。
她費盡心機,卻把女兒的一輩子,都耽誤了。
“寶玉……”薛姨媽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絕望,“我的兒啊……有緣無分啊……我的金玉良緣……”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守在床邊的眾人,頓時亂作一團。
哭喊聲,腳步聲,夾雜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在這寂靜的院落裡,匯成了一曲絕望的悲歌。
沒人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
那鉛灰色的雲,像是要塌下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金玉良緣的夢,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下人們亂作一團,家裡的太太吐血可不是好兆頭,沒了太太,家裡就指望大爺,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