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外的天色剛矇矇亮,薛家的宅院裡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動靜,像是一鍋被攪開的沸水,噼裡啪啦地濺著聲響。
腳步聲、器物碰撞聲、管事的吆喝聲,還有下人們低低的應和聲,交織在一起,順著窗縫鑽進來,擾得閨房裡的薛寶釵眉心微蹙。
她躺在鋪著軟緞錦被的拔步床上,身上還蓋著厚厚的夾被,臉色蒼白得沒幾分血色,唇瓣也透著淡淡的青,顯然是病中未愈。
這場病來得猝不及防,她也病得有些日子了。
這幾日裡,薛家上下都被愁雲籠罩著,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更是不敢高聲,偌大的府邸安靜得像是座空宅。
怎麼今日,倒是這般熱鬧了?
薛寶釵撐著痠軟的身子,微微側過頭,看向守在床邊打盹的貼身丫頭鶯兒,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鶯兒,醒一醒。”
鶯兒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瞧見自家姑娘醒著,連忙上前伺候:
“姑娘,可是渴了?還是覺得哪裡不舒服?”
“不是。”薛寶釵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你聽,外頭這般嘈雜,是出了甚麼事?去瞧瞧,回來告訴我。”
鶯兒正愁悶得慌,這幾日守著病中的姑娘,連院子都沒敢多逛,此刻得了吩咐,眼睛瞬間亮了亮,忙不迭應道:“哎,這就去!
話音未落,外間的幾個小丫頭也聞聲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請命:“姐姐,也讓我們去吧!”
“奴婢跑得快,一準兒能探聽清楚!”
她們這些日子跟著憋悶壞了,早就想出去瞧瞧新鮮,只是礙於府裡的規矩,不敢擅自走動。
如今得了薛寶釵的話,一個個都像是脫了韁的小馬,滿臉的雀躍。
薛寶釵瞧著她們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輕輕嘆了口氣:“罷了,都去吧,仔細些,別衝撞了管事的。”
“謝姑娘!”
小丫頭們得了準話,像是得了聖旨一般,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腳步聲輕快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閨房裡又恢復了安靜,薛寶釵靠在引枕上,心裡卻亂糟糟的。
她隱約猜到,這動靜怕是和哥哥的婚事有關。
只是那日母親暈厥之後,府里人對此事都諱莫如深,她病得昏沉,這府裡的事太多,她也沒來得及細問。
難不成,是夏家那邊來人了?
正思忖著,外頭傳來了小丫頭們的腳步聲,伴著壓低了的議論聲。
很快,鶯兒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驚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姑娘,姑娘!”
薛寶釵抬眸看她:“怎麼了?可是出了甚麼事?”
鶯兒定了定神,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姑娘,外頭……外頭是在給前頭的奶奶搬嫁妝呢!”
“搬嫁妝?”
薛寶釵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駭人的慘白。
她怔怔地看著鶯兒,像是沒聽清一般,又追問了一句,聲音都有些發顫:“你說甚麼?給誰搬嫁妝?”
“是前奶奶,夏家的那位。”
鶯兒小心翼翼地答道,生怕刺激到自家姑娘,“管事的說,這是和離的規矩,少奶奶的嫁妝,都要一併送到夏家去。
方才奴婢瞧見,好幾輛馬車都裝滿了,箱子摞得老高,像是小山似的!
聽聞昨日大爺去了夏家,給夏家賠了好多銀票呢!”
和離……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薛寶釵的腦海裡炸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原來,哥哥和嫂子,是真的和離了。
她先前只當嫂子克親是母親氣急攻心的胡話,只當是哥哥一時的抱怨,從未想過,這件事竟會成真。
畢竟,這世道,哪有婆家倒貼銀子鋪子,巴巴地求著和離的道理?
更何況,嫂子夏金桂,在她的印象裡,雖是性子烈了些,卻是個極有手段的女子,能管住哥哥。
這樣的女子,如今和離歸家了。
還是說,真如府裡下人們私下議論的那般,嫂子性子太烈,又克了哥哥和母親,才鬧到這般地步?
可若是如此,哥哥又怎會捨得拿出那麼多銀子鋪子,只求一個和離?
可家裡的產業越來越不景氣,銀子也越花越少,那自己和寶玉……
無數個念頭在薛寶釵的腦海裡翻騰,攪得她心口陣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她素來知曉哥哥的紈絝荒唐,也知曉嫂子刻薄跋扈,卻從未想過,這場看似門當戶對的婚事,竟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收場。
窗外的喧鬧還在繼續,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清晰可聞,伴隨著下人們的吆喝聲,一聲聲,都像是敲在了薛寶釵的心上。
她緩緩地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和離……
往後,她這個薛家的姑娘,又該何去何從?
閨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風,捲起了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場鬧劇背後的,無盡的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