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屋裡的夏老孃,看著夏三狼狽逃竄的背影,又想起那個能把薛家拿捏得死死的女兒,心裡的氣悶稍稍散了些,卻又生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還好金桂這性子,是隨了她精明的娘。
只是這京城,向來不缺是非,怕是女兒這往後的路,怕是也不會太平
不過,夏老孃轉念一想,以金桂的本事,就算前路有再多的風雨,怕是也能一一化解,甚至,還能闖出一片更廣闊的天地來。
至於薛蟠,至於那些想看夏家笑話的人,怕是要失望了。
她家女兒,從來都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她是執棋者,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想到這兒,夏老孃緊繃的嘴角,終是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女兒,夏老孃只覺得沒白生,只有她欺負別人,沒有別人欺負她的。
要是同那些沒用的東西一樣,出了嫁就委曲求全,唯唯諾諾,被人拿捏的廢物,她才是真的要氣死了。
夏金桂微微頷首,拿了和離書。
“媽,這和離了,日後我可就靠您養活了……”
夏老孃:“哈哈哈我養得起,再養十個八個也不是甚麼事兒,以後你在家,誰敢惹你不痛快,就都打出去!”
薛蟠唯唯諾諾開口:“岳母……不,夏太太,那我和金桂的事兒……”
“”哼!你們倆以後就各不相干了,趕緊派人把我們金桂的嫁妝送回來,也好早些了結了。”
“是是是,我們薛家必然不會貪圖這些!
拿了這和離書,我們以後就各自珍重吧!”
夏金桂自然是無有不允,“日後你是死是活,與我無關了。”
“好好好!姑奶奶,您說甚麼就是甚麼!”薛蟠渾身都不舒服,恨不得趕緊把事兒辦好,早日脫離苦海。
家裡沒了夏金桂這個人,他們薛家人才有活路。
薛蟠逃命似的逃出薛家,恨不得用飛的。
夏老孃氣不打一出來,這個薛蟠,真是個棒槌。
薛蟠被兩個小廝一左一右地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踏出夏家大門。
方才在正廳裡強撐著的那股子硬氣,此刻隨著門檻一跨,瞬間便散了個乾淨,連帶著背脊都佝僂了幾分,不復往日的囂張跋扈。
日頭正盛,曬得人頭皮發麻,可薛蟠卻覺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快。
像是從千斤枷鎖裡掙脫出來的鳥兒,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他回頭望了一眼夏家那硃紅的大門,門楣上懸著的“夏宅”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可在他眼裡,那分明就是吃人的虎口,只消多看一眼,便能勾起他滿身的驚懼。
“走,快走!”薛蟠搡了一把身旁的小廝,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透著迫不及待的急切。
“回府,趕緊回府!”
小廝們不敢怠慢,連忙應著,半扶半架地將他送上停在巷口的馬車。
車簾被“嘩啦”一聲放下,隔絕了外頭的喧囂日光,車廂裡驟然暗了下來。
薛蟠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屁股癱坐在軟榻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夏金桂擰掐時的鈍痛。
想起夏金桂,薛蟠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哪裡是個媳婦,分明就是個母老虎,是個活閻王!
自打娶了她進門,他就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
往日裡,他在外面鬥雞走狗,逛青樓喝花酒,哪個不是順著他的意?
回到家裡,偏生就遇上夏金桂這個硬茬。
他不過是晚歸了幾日,她就能帶著家丁把他從屋裡抽到院子裡去,當著滿奴才的面,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更要命的是,府裡的下人都說夏金桂命格硬,剋夫克家。
起初他還不信,可仔細想想,自打她進門,薛家的生意就接二連三地出岔子,先是漕運的貨被劫,後是錢莊擠兌,若非家底厚實,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老孃整日裡燒香拜佛,唸叨著不知道勞什子的佛經,也沒有半點用處。
反而還差點丟了命。
要不是夏金桂,薛家也不會這般倒黴。
如今好了,終於和離了!
以後再也不用動不動就挨她的打,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怕她剋死自己和老孃、妹妹了!
薛蟠越想越暢快,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車廂裡迴盪著他壓抑不住的得意。
可這笑意沒持續多久,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習慣性的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如今空空如也。
那二十萬兩銀票,還有那兩處城郊的莊子、幾間臨街的鋪子,可都是實打實的銀子,是薛家的家底啊!
為了擺脫夏錦繡那個母老虎,為了讓她拿著那些東西趕緊滾蛋,他幾乎是咬著牙把這些東西都送了出去。
一想到這兒,薛蟠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孃的!
那個夏家,簡直就是雁過拔毛的祖宗!
誰家整治媳婦不是手段百出,女方淨身出戶都好了,頂多拿些嫁妝走人。
偏生到了他這兒,反倒是被女方扒走了家產!
薛蟠越想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恨不得跳下車去,把那些銀票和地契都搶回來。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車廂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嘴裡憤憤地罵道:
“瞎了眼!真是瞎了眼!當初怎麼就看上了這個母老虎!”
悔啊!
當初就是見色起意看上夏金桂的臉蛋兒了。
悔得他腸子都快青了!
當初見夏金桂生得貌美,又聽聞夏家是經商的,家底豐厚,他便鬧著要娶。
老孃也覺得夏家配得上薛家,歡歡喜喜地去求了親。
誰能想到,娶回來的竟是這麼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這哪裡是娶媳婦,分明是請了個債主回家!
薛蟠癱軟在軟榻上,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滿心的肉疼幾乎要將他淹沒。
沒了那些銀子和鋪子,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難不成真要勒緊褲腰帶,過那種粗茶淡飯的日子?
一想到從前的錦衣玉食,再想到日後的拮据,薛蟠的心就像是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他唉聲嘆氣,嘴裡唸唸有詞地罵著夏家人,罵著自己當初的糊塗。
一旁的小廝和門口的車伕一言不發,生怕惹了他不痛快,被踹個半死。
可罵歸罵,怨歸怨,薛蟠心裡也清楚,這筆買賣,其實不算虧。
夏金桂這個母老虎手裡握著的那些把柄,若是真的抖落出去,薛家也是討不了好的,官府追查下來,怕是連他這條小命都保不住。
到時候,別說銀子和鋪子了,就連老孃和妹妹,都得跟著他遭殃。
如今舍了些家業,好歹一家三口少了危險。
這麼一想,他心裡的牢騷便少了些許
罷了罷了,破財免災,破財免災啊!
薛蟠自我安慰著,只是那肉疼的滋味,卻像是附骨之疽,怎麼也揮之不去。
馬車軲轆軲轆地碾過青石板路,朝著薛府的方向駛去。
車廂裡的薛蟠,一會兒想起擺脫夏金桂的輕鬆,一會兒又想起那些被拿走的家產,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一會兒喜,一會兒愁,活脫脫像是個變臉的戲子。
只是那眼底深處的驚懼,卻怎麼也消散不了。
這輩子,他是再也不敢招惹夏金桂那樣的女子了。
馬車漸漸駛遠,巷口的夏府大門,在日光裡漸漸模糊。
他知道,經此一事,薛家算是元氣大傷,日後想要恢復往日的風光,怕是難了。
回到家,等待他的,怕是還有妹妹的一頓數落。
薛蟠閉了閉眼,只覺得頭疼欲裂,滿心的懊悔和肉疼,攪得他不得安寧。
至少把要人命的母老虎送走了,他這樣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