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歪在軟榻上,左腿上敷著厚厚的藥膏,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不肯安分。
一邊病怏怏的躺著,指尖捻著顆蜜餞往嘴裡送,甜膩的滋味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
他這輩子,就沒信過甚麼因果報應。
想當年,為了爭香菱,他抬手就把馮淵那呆子打得七竅流血,一命嗚呼。
鬧到最後呢?還不是去了一封信,最後花幾個臭錢,打通了關節,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依舊是金陵城裡橫著走的薛大少,酒照喝,肉照吃,美人照抱。
那馮家孤兒的哭嚎,甚麼忠僕說的報應,那在他聽來,不過是窮酸無勢之人的垂死掙扎。
甚麼報應。
可這陣子,薛家的日子是真邪門。
先是母親薛姨媽一病不起,連親姐姐王夫人的喪事都沒能去成,整日裡躺在病床上,神神叨叨唸叨著報應,唸叨著要把夏金桂那個煞星送走。
府裡四個主子,倒了三個,偏生就剩下那個夏金桂,活得比誰都鮮亮。
薛蟠咬碎了嘴裡的蜜餞,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是真怕了。
倒不是怕甚麼報應,是怕夏金桂那女人的命太硬。
誰不知道夏金桂是個克親的主兒?自打嫁進薛家,就沒一日安生。
先是攪得後院雞犬不寧害的自己丟盡臉面,欺負媽和妹妹,後又伸手管起了府裡的中饋,處處剋扣,事事拔尖。
如今更是厲害,母親病著,她非但不伺候湯藥,反倒日日派人去床前嚼舌根,氣得母親病情一日重過一日。
母親不止一次拉著他的手,哭著說要把夏金桂送到莊子上祈福,離得越遠越好。
薛蟠每次都只能含糊應著,心裡頭卻直髮怵。
他哪裡敢招惹這尊母老虎?
夏金桂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潑辣刁鑽,半點虧都不肯吃。
當初娶她進門,原是想著夏家有些家底,能幫襯薛家一二,誰成想娶回來的是個活閻王。
他薛蟠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夏金桂撒潑。
那女人發起狠來,能指著他的鼻子罵上三天三夜,連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來數落一遍,半點情面不留。
可眼下這情形,再由著夏金桂鬧下去,薛家怕是真要敗落了。
母親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府裡的下人也開始人心惶惶,外頭的風言風語更是傳得難聽,都說薛家是被夏金桂克了。
他薛蟠雖說混賬,卻也知道家業要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薛家敗在一個女人手裡。
更要緊的是,他不想被那個女人剋死。
“不行,得想個法子。”薛蟠猛地坐起身,腿上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卻硬是咬牙忍住了。
他在軟榻上踱來踱去,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直接把人趕出去?
不行。
夏家雖說家中是商戶人家,卻也不是好惹的,真鬧將起來,怕是要滿城風雨,丟了薛家的臉面。
送回夏家?
這倒是個好主意。
可怎麼送?
總得找個由頭,不能平白無故地把人送回去,不然夏金桂那個性子,能鬧得天翻地覆。
得想個不傷和氣的法子。
薛蟠摸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轉。
傷和氣……對了,和和氣氣地送她回孃家,就說讓她回去省親?
也不行,省親哪有一去不回的道理。
或者,就說母親病重,需要祈福,讓她回夏家的祠堂替母親祈福?
也不行,夏金桂精得跟猴兒似的,一眼就能看穿這是趕她走的把戲。
薛蟠愁得直撓頭,一屁股坐回軟榻上,又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突然,薛蟠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一拍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了,只興奮地喊:“來人!”
門外的小廝連忙應聲進來:“大爺有何吩咐?”
“去,把賬房先生給我叫來。”薛蟠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再備一份厚禮,就說我有要事跟他商量。”
小廝應聲退下,薛蟠靠在軟榻上,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自己給她銀子,再扯個幌子說自己不行了,請她歸家!
這樣一來,既不傷和氣,又能把這個煞星送走,豈不是兩全其美?
薛蟠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連腿上的疼都減輕了幾分。
他美滋滋地想著,等夏金桂一走,母親的病定能好轉,寶釵也能好了,薛家又能恢復往日的風光。
只是他忘了,夏金桂那樣的女人,豈是這般容易被打發的?
窗外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敲打著窗欞,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甚麼。
薛蟠卻渾然不覺,只沉浸在自己的算計裡,等著賬房先生來,敲定這樁“萬全之策”。
夏家
夏老孃歪在炕頭,手裡攥著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眼皮卻一跳一跳的,跳得她心煩意亂。
她抬手揉了揉眼尾,嘴裡嘀嘀咕咕:“這眼皮子跳了三天了,到底是左眼跳財,還是右眼跳災?”
旁邊伺候的婆子連忙湊趣:“瞧您說的,自然是跳財!咱們姑娘在薛家那可是拔尖兒的人物,指不定又給您捎甚麼好東西來了呢。”
夏老孃哼了一聲,臉上卻露出幾分得意,手裡的佛珠轉得更快了:“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誰養出來的女兒!”
提起薛家,她心裡那股火氣就直往上躥。
甚麼玩意兒!
一群腌臢貨色,真當她家金桂是好拿捏的軟柿子?
想當初金桂剛嫁過去那會兒,薛家那老婆子還想擺婆婆的譜,動不動就拿規矩壓人。
那個薛蟠更是個渾球,吃喝嫖賭樣樣俱全,還惦記著那個叫香菱的丫頭。
還有那個躲在背後的薛寶釵,看著端莊賢淑,背地裡指不定憋著甚麼壞水。
可轉念一想,又笑了。
罵甚麼?她家金桂哪裡是吃虧的性子?
果然,沒幾日就傳來訊息,金桂非但沒吃虧,反倒把薛家的中饋大權攥得死死的,把那個薛姨媽氣得當了真病,連親姐姐的喪事都沒法去;薛蟠那個渾球更是被她治得服服帖帖,腿上捱了一刀,躺床上哼哼,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想到這兒,夏老孃心裡的氣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得意。
她那女兒,可真是隨了她,有手腕,有腦子,一點虧都不肯吃!
“也就是我養的好,”夏老孃摸了摸鬢角新添的金簪,那是金桂前幾日讓人送來的,成色足得很,“換作別家的姑娘,怕是早被薛家那群狼崽子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婆子連忙附和:“誰說不是呢!姑娘這本事,放眼金陵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您是沒瞧見,前兒姑娘讓人送來的那箱銀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提起銀子,夏老孃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她那女兒,可真是個頂頂能幹的!
嫁進薛家,就知道往自己兜裡扒拉銀子,摳門兒得跟鐵公雞似的,一分一毫都不肯便宜了薛家。
薛家的鋪子,薛家的田產,但凡能撈到手的好處,金桂都想方設法地劃拉到自己名下。
聽說如今薛家的庫房,大半的鑰匙都捏在金桂手裡,薛姨媽病著,薛蟠癱著,根本沒人能管得了她。
“好!好得很!”夏老孃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攏嘴,“就該這樣!薛家的錢,憑甚麼讓他們自己花?咱們金桂嫁過去,那就是去享福的,不是去給他們當牛做馬的!”
她摩挲著冰涼的佛珠,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薛姨媽病得下不了床?最好病死才好,省得礙眼。
薛蟠腿斷了?斷了才好,看他還怎麼出去鬼混,怎麼護著那些小蹄子。
薛寶釵要嫁榮國府?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薛家沒了主心骨,才好任由金桂拿捏。
等薛家那群人都垮了,那偌大的家業,可不就都是金桂的了?
到時候,金桂把薛家的銀子都搬回夏家,她們母女倆,還有夏家那點子人,往後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一輩子都快活。
夏老孃越想越美,連眼皮子跳的煩躁都沒了。
她彷彿已經看到,薛家的萬貫家財流水似的湧進夏家的庫房,看到薛家人跪在金桂面前搖尾乞憐的模樣。
“還是我女兒有出息,”夏老孃喃喃自語,眼裡滿是算計,“把薛家那群腌臢貨治得死死的,把銀子都扒拉到自己兜裡,這才是正經事!”
窗外的風更緊了,卷著枯葉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夏老孃卻半點沒聽見,她正沉浸在女兒執掌薛家、家財萬貫的美夢裡,嘴角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她哪裡會想到,金桂在薛家刮來的那些銀子,真的會盡數送到她手裡?
又哪裡會想到,薛家那灘渾水,一旦蹚進去,豈是那麼容易全身而退的?
此刻的她,滿心滿眼都是薛家的萬貫家財,只盼著女兒能再狠些,再能幹些,把薛家連根拔起,把那些腌臢貨色,全都踩在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