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正院裡,夏金桂正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書,聽著隔壁院子裡傳來的淒厲哭聲,嘴角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寶蟾端著一盞熱茶進來,低聲道:“奶奶,太太那邊……哭了好一陣子了。姑娘那邊也請了大夫,說是沒甚麼大礙,只是受了驚嚇。”
夏金桂翻書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薛家那座高高的匾額上,眸色沉沉。
“沒甚麼大礙就好。”她輕聲道,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畢竟,有些人的罪,還沒受夠呢。”
她放下書卷,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嫋嫋,氤氳了她眼底的鋒芒。
這才只是開始。
薛姨媽欠她的,欠薛家的,欠寶釵的,欠薛蟠的,她會一點一點,慢慢討回來。
在她離開薛家之前,薛姨媽不能死。
微風順著窗欞縫兒往屋裡鑽,裹著帳幔上繡的纏枝蓮,蔫蔫地耷拉在薛姨媽的床沿。
她已經躺了足足半月,自打府裡傳來王夫人入葬的訊息,她就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連坐起來梳個頭的力氣都沒了。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啊。
出殯那日,鑼鼓喧天,白幡蔽日,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去了,獨獨缺了她這個親妹妹。
管家媳婦來問了三回,問要不要備車,她只捂著心口咳,咳得撕心裂肺,彷彿下一刻就要跟著去了。
屋裡伺候的丫鬟都低著頭,不敢吭聲。
誰不知道,王夫人走得蹊蹺。
外頭的風言風語早傳得沸沸揚揚,說王夫人是被人算計了,說薛家這幾年樹敵太多,說薛姨媽這些年藉著王家的勢,沒少做陰私勾當。
薛姨媽閉著眼,渾身的皮肉都在發緊。
她不是病了,她是怕。
怕那口黑漆棺材裡躺著的,下一個就換成自己。
報應,這一定是報應。
如今姐姐去了,她躺在這張冰冷的床上,連翻身都要靠人伺候,夜裡閉眼就是姐姐慘白的臉,睜著眼就是滿屋的黑影,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等著索命。
“太太,喝口參湯吧。”貼身的婆子端著碗,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薛姨媽猛地睜開眼,眼神裡滿是驚懼,一把揮開那碗參湯。
青瓷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湯汁濺了婆子一褲腿。
“滾!都滾!”她嘶啞著嗓子喊,“別來煩我!那些東西,誰知道里面有沒有毒!”
婆子嚇得跪了下去,連連磕頭:“太太息怒,是奴才該死,奴才這就收拾……”
薛姨媽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死死地盯著帳頂。
帳頂繡著的是她為了招孫子才讓人準備的百子圖,密密麻麻的小人兒,此刻在她眼裡,都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厲鬼。
她不怕別的,就怕報應。
姐姐沒了,寶釵還床上躺著,生死未卜;薛蟠前些日子跟著病了,此刻正躺在外院的廂房裡哼哼唧唧;就連她自己,也落得這般田地。
薛家四個主子,三個都病著,偏偏那個夏金桂,越發活得生龍活虎,跟個沒事人一樣。
想到夏金桂,薛姨媽的牙根就咬得發酸。
那是個不折不扣的妖魔鬼怪。
自打夏金桂嫁進薛家,就沒一日安生過。
先是鬧著打丈夫,又是苛待小姑子婆母,後來更是把手伸到了管家權上,把薛家攪得雞犬不寧。
偏生她命硬,剋死了自己的爹,克得薛蟠半死不活,如今連王夫人都去了,她卻依舊紅光滿面,每日裡花枝招展地在府裡晃悠。
更可恨的是,她明知道薛姨媽怕得要死,還每日派人來床前“請安”。
派來的人,不是嘴碎的老媽子,就是牙尖嘴利的小丫頭,嘴裡說著些有的沒的,句句都往薛姨媽的心窩子裡戳。
“我們奶奶說了,太太這病來得蹊蹺,莫不是衝撞了甚麼?”
“昨兒外頭有個道士路過,說咱們府裡的風水不好,怕是有冤魂作祟呢。”
“奶奶還說,王夫人走得安詳,就是可惜了,沒能見著妹妹最後一面……”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剜著薛姨媽的肉。
她恨不得把夏金桂撕成碎片,可她現在連床都下不了,只能任由那個女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
“那個女人……那個克親的妖物……”薛姨媽攥著錦被,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裡,“她怎麼就不怕?她怎麼就不怕報應落到自己頭上?”
話是這麼說,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心虛。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又刺耳。
“媽醒著呢?”夏金桂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幾分戲謔,“我剛從外院回來,聽說媽今兒精神好些了,特意過來瞧瞧。”
媽,這在薛姨媽看來就是索命來了。
薛姨媽渾身一顫,猛地看向門口。
只見夏金桂穿著一身石榴紅的夾襖,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幾個丫鬟,手裡捧著些果子點心,排場大得很。
“姨媽瞧瞧,我給您帶了些新鮮的蜜橘,江南剛運來的,甜得很。”
夏金桂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薛姨媽,眼神裡滿是輕蔑,“您可得多吃點,不然這身子骨,怎麼撐得住啊?”
薛姨媽看著她那張明豔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咳嗽。
夏金桂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媽,您說,這報應,甚麼時候才會輪到我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薛姨媽的心臟。
薛姨媽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窗外的風,越發大了。
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