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夫的馬車碾過薛家老宅門前的青石板路，車輪滾動的聲響在暮秋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了眼那座朱漆大門，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惱怒，還有幾分被算計後的憤懣。
方才在書房裡，薛姨媽那副模樣，簡直是把“心虛”兩個字刻在了臉上。
劉大夫行醫數十載，甚麼樣的人沒見過？
達官顯貴也好，販夫走卒也罷，是坦蕩磊落還是心懷鬼胎，只需瞧上幾眼，再聽上幾句話，便能猜出七八分。
薛姨媽口口聲聲說著夏金桂是積勞成疾，可那雙攥得發白的手，還有時不時躲閃的眼神，以及說起“慢性毒藥”時陡然拔高的聲調，無一不在昭示著此事另有隱情。
更讓他窩火的是，薛家做下這等陰私事，竟連半句通稟都沒有！
他本是被薛蟠重金請來的，只道是瞧個尋常的疑難雜症，誰曾想竟牽扯出下毒害人的齷齪勾當。
這要是一個不慎，被捲進薛家的人命官司裡，他這半輩子積攢的聲名，豈不是要毀於一旦？
“顧頭不顧腚的蠢貨！”劉大夫低聲罵了一句，指尖狠狠敲了敲車壁。
薛姨媽那點城府，在他眼裡簡直如同孩童耍把戲。
一驚一乍的，幾句話就露了底，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心裡藏著事。
也虧得她是薛家的主母，換作旁人，怕是早被人揪著把柄，扒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馬車行至一處僻靜的巷口，劉大夫忽然抬手：“停車。”
車伕勒住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穩穩停了下來。
劉大夫沉吟片刻，朝車外喚道：“來福。”
一個精瘦的小廝立刻從後面的小轎裡鑽出來，躬身應道：“老爺有何吩咐？”
“你速去夏府一趟，”劉大夫壓低聲音，眼神銳利。
“悄悄告訴夏太太，就說她女兒的病，並非尋常病症，而是中了慢性毒藥，藥性溫和，卻能慢慢蝕骨。
切記，此事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尤其是薛家的人。”
來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小的明白。”
劉大夫看著小廝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的火氣消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精明的算計。
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夏金桂縱然跋扈，卻也罪不至死，。
何況夏家在京裡也算有些根基，夏太太又是個潑辣難纏的性子，若是真讓夏金桂不明不白地沒了，夏家豈會善罷甘休？
到時候追查起來，他這個診病的大夫，怕是第一個要被牽連。
再者，薛家既然想把他當成糊弄人的棋子，那就別怪他反過來撈一筆好處。
夏家得知真相，必然會對他感恩戴德，屆時，那黃白之物，定然少不了他的。
薛家給的診金是定數，可夏家的謝禮，卻能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劉大夫捋了捋頷下的山羊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家做事不講究，那就休怪他這個醫者，也不講甚麼江湖道義了。
與此同時，薛家老宅的書房裡，薛姨媽正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方繡著蘭草的錦帕，帕子早已被汗水浸透。
方才送走劉大夫，那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厲害。劉大夫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如同針一般，扎得她心口陣陣發緊。
她知道，劉大夫看出來了。
看出來她的心虛，看出來夏金桂的病不對勁，看出來薛家藏著掖著的那些齷齪事。
薛姨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當初夏金桂鬧得太兇，不僅苛待下人，連她這個婆母都不放在眼裡，更甚者，竟偷偷拿薛家的銀子貼補夏家，還揚言要把薛家的產業，都攥在她夏家手裡。
薛蟠被她鬧得寢食難安，日日在她面前哭訴，她一時氣急，才聽了薛蟠的攛掇，讓寶蟾在夏金桂的飲食裡，悄悄加了些“東西”。
她想著，不過是讓夏金桂身子弱些，安分些，萬萬沒想到，那藥性竟這般烈，不過月餘，就把一個生龍活虎的人，折騰得只剩半條命。
如今劉大夫瞧出了端倪，這可如何是好？
薛姨媽猛地睜開眼，雙手胡亂地抓著扶手，指節泛青。
幸好，幸好劉大夫只是個大夫，不是衙門裡查案的仵作。
他就算看出了甚麼，只要拿了薛家的銀子，想必也不會多嘴。
薛姨媽這樣安慰著自己，可那顆心，依舊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她想起劉大夫臨走時說的那句“薛太太，凡事三思而後行”，只覺得那話語裡的深意，像一張網，正緩緩朝她收攏過來。
“太太，您喝點水吧。”貼身的婆子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見她臉色蒼白，神色慌張，不由得擔憂道。
薛姨媽擺擺手，聲音沙啞：“不喝，你去看看，二爺回來了沒有？”
她現在迫切地需要找薛蟠商量，劉大夫那邊，該如何打點，才能讓他徹底閉嘴。
婆子應聲退下，書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
薛姨媽望著窗紙上晃動的樹影，只覺得那影子，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魅，正朝她撲來。
她哪裡知道，此刻的劉大夫，早已將訊息遞到了夏府。
夏太太接到來福的傳話時，正在佛堂裡為女兒祈福。
得知那大夫派人來家，想到女兒今日偷偷對自己說的話，“拿荷包，要厚……”夏太太咬牙切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佛堂裡的香爐，青煙嫋嫋，飄出窗外，與暮色中的殘陽交織在一起。
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而此刻的薛姨媽，還在抱著一絲僥倖，盤算著如何堵住劉大夫的嘴。
她絲毫沒有察覺到，只待一個契機，有人便會將她，連同整個薛家，一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暮色漸濃，薛家老宅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卻照不亮人心深處的那些陰暗與齷齪。
劉大夫的馬車，早已消失在巷口的盡頭。
他坐在車裡，想著即將到手的謝禮，嘴角的笑意，越發深沉。
這京城的水，本就渾濁，多添一筆薛家的爛賬，不過是讓這潭水，更渾幾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