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午後,總帶著幾分懨懨的倦意。
賈母歪在暖閣的藤榻上,膝頭蓋著一方杏黃萬字錦的薄毯,手裡捏著一串菩提子佛珠,指尖卻沒半分捻動的心思。
廊外的雀兒嘰嘰喳喳叫得熱鬧,她卻只覺得聒噪,眉頭微蹙著,連眼睫都懶得抬一抬。
直到琥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回稟:“老太太,梨香院那邊已經開始裝箱籠了,聽周瑞家的說,薛姨媽今兒個一早就去跟太太辭了行,說是三日後就動身,回自家去。”
“哦?”
賈母這才掀了掀眼皮,渾濁的眸子裡倏地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緩緩沉澱下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喟嘆,“要走了?終是走了。”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藏著旁人聽不出來的鬆快。
琥珀見老太太面上並無半分不捨,反倒隱隱透著幾分釋然,便大著膽子又道:“可不是嘛。
這薛家在咱們府裡一住就是這些年,今兒個要走,二奶奶方才還打發人來問,說要不要備些薄禮送送,也全了親戚的情分。”
賈母嘴角牽了牽,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鳳丫頭的心思,哪裡是全甚麼情分,分明是盼著薛家走得越遠越好。
罷了,禮還是要備的,禮數上不能落人話柄。只是不必太厚重,意思意思也就是了。”
琥珀應了聲“是”,又退到一旁侍立。
暖閣裡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窗外槐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賈母的目光落在榻前那盆蘭草上,思緒卻飄得老遠。
薛家賴在榮國府這些年,她心裡的不痛快,怕是比府裡任何一個人都要多。
當初薛姨媽帶著寶釵、薛蟠進京,說是為了寶釵待選,又說薛蟠惹了官司,需得賈府照拂。
她念著姊妹情分,便留了他們住進梨香院。
可誰曾想,這一住,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薛蟠是個混世魔王,隔三差五就惹禍,打死馮淵那樁事,若不是賈府出面周旋,怕是早就讓官府拿了去。
後來薛蟠娶親,竟直接在榮國府擺酒唱戲,鬧得沸沸揚揚,倒像是這府裡的主子。
更別提那夏金桂,進門之後攪得天翻地覆,把個梨香院鬧得雞犬不寧,連帶著府裡也不得安生。
她明裡暗裡提點過薛姨媽多少次?
元宵宴上藉著戲文旁敲側擊,賞菊宴上又拿“客居”二字點醒,可薛姨媽偏生揣著明白裝糊塗,要麼拿寶釵的身子說事,要麼抹著眼淚嘆命苦,次次都把話頭堵回來。
就連王夫人,也是胳膊肘往外拐。一門心思撮合寶玉和寶釵的“金玉良緣”,全然不顧她心裡早定下的兩個玉兒的婚事。
這些日子,王夫人的性子越發左了,事事都要跟她擰著來,眼裡心裡只有薛家那母女倆,哪裡還顧得上她這個老太太,顧得上黛玉那個苦命的孩子?
想到黛玉,賈母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兩個玉兒的婚事,終究是成不了了。
寶玉是她的心頭肉,黛玉是她的命根子。
她看著這兩個孩子一同長大,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原想著等寶玉再大些,就把黛玉許給他,讓他們做一對神仙眷侶。
黛玉無父無母,寄人籬下,有了寶玉這樁婚事,往後在賈府也能有個依靠,有個名分。
可如今呢?
薛家這一鬧,“金玉良緣”的說法傳得滿京城都是,王夫人又從中作梗,這樁婚事,怕是再無指望了。
賈母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角沁出幾滴渾濁的淚。
她最虧欠的,就是黛玉。
想當年,林如海將黛玉託付給她的時候,是何等的鄭重。
林家也是書香門第,世代簪纓,林如海為官清廉,祖上卻是列候之家,幾代單穿只進不出,卻也攢下了不少家資。
黛玉進府的時候,那些家產也一併帶了過來,說是留給黛玉日後做嫁妝的。
這些年,賈府入不敷出,內裡早已經空了。
她不是不知道,府裡早就把林家的那些銀子挪了用,只當是提前花了寶二奶奶的嫁妝,橫豎日後黛玉嫁過來,都是一家人,分甚麼彼此。
可如今,黛玉做不成寶二奶奶了。
那些花出去的銀子,潑出去的水,哪裡還能收得回來?又哪裡還能原封不動地還給黛玉?
“作孽啊……”賈母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悔意和疼惜,“都是老身糊塗,都是老身對不住她……”
黛玉這孩子,素來心細敏感,身子又弱。
無父無母,無家產傍身,往後若是嫁去別家,誰能替她撐腰?
以後自己沒了,誰能護她周全?
婆家又會如何待她?
賈母不敢想,也不忍想。
她猛地睜開眼,眸子裡閃過一絲決絕。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琥珀。”賈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琥珀連忙上前:“老太太,奴婢在。”
“去把我的那口樟木箱抬來。”賈母沉聲道,“就是放在東跨院庫房裡,鎖著金絲楠木鎖的那口。”
琥珀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那口樟木箱裡,裝的是老太太的私房錢,是她一輩子攢下來的體己,有金條,有銀票,還有不少值錢的首飾古玩。
平日裡,老太太連碰都捨不得讓人碰一下,今兒個怎麼突然要取出來?
心裡雖疑惑,琥珀卻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不多時,兩個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抬著那口樟木箱進來了。
箱子沉得很,壓得婆子們的腰都彎了下去。
賈母示意琥珀開啟箱子。
“咔嚓”一聲,金絲楠木鎖被開啟,箱蓋掀開的瞬間,滿室都漾起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氣,混著金銀珠寶的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
金條碼得整整齊齊,閃著沉甸甸的金光;一沓沓銀票,面額皆是百兩一張,壓得厚厚的一摞。
還有那些簪環釵釧,翡翠的,瑪瑙的,珍珠的,皆是上等的貨色,隨便拿出一件,都夠尋常人家過一輩子。
賈母的目光在這些財物上掃過,沒有半分留戀。
她抬眼看向琥珀,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去把賬房的先生叫來。再讓紫鵑過來一趟。”
琥珀不敢耽擱,連忙又退了出去。
不多時,林先生和紫鵑一前一後地進來了。
林先生是府裡的老賬房,做事最是穩妥;紫鵑則是黛玉的貼身大丫鬟,心思細膩,最得黛玉信任。
紫鵑驚得眼睛都直了,連忙躬身道:“老太太,這……這太多了。”
“不多。”賈母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黛玉是我嫡親的外孫女,是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她沒了爹孃,我這個外祖母,便是她的依靠。她的嫁妝,斷斷不能寒酸了。”
頓了頓,她又道:“這些都是我的私房,跟府裡的公中賬目無關。
你只管清點清楚,不許走漏半點風聲。若是讓旁人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聽老太太這麼說,她連忙應道:“是,奴婢省得。”
賈母又看向一旁的紫鵑,紫鵑早已紅了眼圈,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紫鵑。”賈母的聲音柔和了幾分,“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姑娘的。
往後,你好生跟著你姑娘,護著她,陪著她。她性子軟,身子弱,你多擔待些。”
紫鵑“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磕了個響頭,淚水漣漣:“老太太放心,奴婢就是豁出這條命,也定會護著姑娘周全!”
賈母點了點頭,伸手扶起她,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暖閣裡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欞,落在樟木箱裡的金銀珠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賈母望著窗外的槐樹葉,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薛家走了,也好。少了那些是非糾葛,府裡總能清淨些。
至於黛玉,有了這些嫁妝傍身,往後不管嫁去何處,也能挺直腰桿,不至於受委屈。
只是,她心裡終究還是有愧。
林家的那些家產,是再也還不回來了。只能用這些私房,稍稍彌補一二。
“罷了,罷了。”賈母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捻起佛珠,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