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話裡的意思,明眼人都聽得懂,偏薛姨媽揣著明白裝糊塗。
要麼拿寶釵的身子說事,要麼抹著眼淚嘆命苦,次次都把老太太的話頭堵回去。
王熙鳳看在眼裡,恨在心裡,卻礙著親戚的情面,不好發作。
薛家這一家子,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薛蟠是個混世魔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隔三差五就惹禍,每次都要賈府出面擦屁股。
薛寶釵看著溫婉賢淑,八面玲瓏,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算計,王熙鳳何嘗看不出來?
金玉良緣的說法傳得沸沸揚揚,明擺著是衝著寶二奶奶的位置來的。
更別提那新進門的薛家媳婦夏金桂了。
那可是個實打實的母老虎,自打嫁進薛家,就沒安生過一天。
進府的第二天,就敢指著香菱的鼻子罵,嫌她礙眼。
沒過幾日,又鬧著要把香菱發賣了,說是留著這麼個美人在屋裡,遲早是個禍害。
薛蟠被她治得服服帖帖,薛姨媽氣得天天抹淚,薛寶釵勸了幾回,反被夏金桂嗆得說不出話來。
前幾日,夏金桂還在梨香院大吵大鬧,說是廚下的婆子怠慢了她,硬是把人攆了出去,鬧得整個榮國府都聽得見動靜。
王熙鳳當時還跟平兒打趣,說這夏金桂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早晚得把薛家的房頂給掀了。
怎麼才幾日的功夫,就要搬了?
王熙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串上的瑪瑙珠子,眸光沉沉:
“這太陽莫不是打西邊出來了?薛家在咱們府裡住得這麼舒坦,怎麼捨得走?
莫不是又耍甚麼花樣?”
平兒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諱莫如深:“奶奶,您還不知道吧?那夏金桂,怕是要不成了。”
“哦?”王熙鳳的眼睛倏地亮了,來了興致,“怎麼回事?前幾日不還好好的,鬧得雞飛狗跳的嗎?”
“聽說是中了邪祟,又像是得了急症。”平兒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昨兒夜裡,梨香院那邊燈火亮了一夜,還請了道士來作法。
我聽小丫頭說,夏金桂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嘴裡胡言亂語的,喊著甚麼‘還我命來’,嚇死人了。
薛姨媽哭得死去活來,說怕是熬不過這幾日了。”
王熙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底卻沒半分笑意:
“原來是這樣。
想來是薛姨媽覺得,若是夏金桂真死在了榮國府,傳出去不好聽,落人口實,這才急著搬走吧?”
可不是嘛。
夏金桂要是真死在賈府,外頭的人指不定怎麼編排呢。
說賈府容不下人,苛待親戚;或是說賈府風水不好,剋死了薛家媳婦。
不管是哪一種,都夠賈府喝一壺的。
薛姨媽素來愛面子,哪裡肯擔這個名聲?
王熙鳳想著,心裡暢快極了,連日來的鬱氣彷彿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她渾身舒坦。
“好,好得很!”王熙鳳放下茶盞,拍了拍手,眉眼間滿是快意,“這薛家總算是要走了!走了好啊,走了咱們府裡可就清淨了!”
平兒也跟著笑:
“可不是嘛。
自打薛家來了,府裡就沒安生過。二爺前幾日還唸叨,說薛大爺又在外頭賭輸了銀子,鬧著要賈府幫襯呢。
如今他們走了,咱們也省了不少心。”
王熙鳳冷笑一聲,想起薛蟠那副德行,就覺得膈應:
“那薛蟠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夏金桂更是個攪家精。
如今夏金桂要香消玉殞,薛家要捲鋪蓋走人,真是大快人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春風拂面,帶著海棠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她望著遠處梨香院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個小廝正進進出出,搬著箱籠物件,亂作一團。
“只是可惜了那夏金桂。”
王熙鳳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複雜,“也是個厲害角色,敢作敢為的,可惜太蠢了,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爭強好勝,攪得家宅不寧,落得這般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平兒在一旁附和:
“奶奶說得是。
那夏金桂也太跋扈了些,得罪的人多了,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落得這般田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王熙鳳沒再說話,只是望著梨香院的方向,眸光流轉。
薛家搬走,對她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少了薛蟠這個惹禍精,少了薛寶釵這個潛在的對手,少了夏金桂這個攪家精,榮國府的日子,總算是能清淨些了。
只是,她總覺得,事情怕是沒這麼簡單。
薛家在賈府賴了這麼多年,豈是心甘情願搬走的?
夏金桂的病,真的是急症嗎?還是另有隱情?
王熙鳳的眉頭又微微蹙了起來,不過轉念一想,管他呢。
只要薛家能走,就謝天謝地了。至於那些彎彎繞繞,與她何干?
她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精明幹練,對著平兒吩咐道:“去,讓人把咱們府裡借給薛家的那些物件都清點回來,一件都不能少。
再去跟老太太那邊通個氣,就說薛家要搬了,問問老太太的意思。”
“是,奶奶。”平兒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王熙鳳叫住她,嘴角噙著一抹笑,“再讓人備些薄禮,就當是給薛家踐行。禮數上,咱們不能落了人話柄。”
平兒心領神會,笑著應下:“奶奶放心,我曉得怎麼做。”
看著平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王熙鳳又走到窗邊,望著梨香院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薛家要走了。
這個訊息,怕是要在榮國府裡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吧?
老太太怕是要驚得合不攏嘴,王夫人怕是要暗自垂淚,寶玉怕是要為了寶釵傷懷,而那些平日裡看不慣薛家的人,怕是要拍手稱快了。
王熙鳳想著,忍不住輕笑出聲。
暮春的風,依舊裹挾著飛絮,捲過榮國府的遊廊,只是這一次,風裡似乎都帶著幾分輕快的意味。
梨香院裡,薛姨媽正坐在椅子上,哭得涕泗橫流。
薛蟠垂著頭,一臉的煩躁。薛寶釵站在一旁,眼圈泛紅,卻強忍著淚水,指揮著小廝們搬東西。
裡屋的床上,夏金桂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胡言亂語。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枯槁的臉上,竟透著幾分詭異的平靜。
沒有人知道,這場看似倉促的搬家,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算計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