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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紅樓夢夏金桂 15

2026-02-04 作者:網際網路神金

暮春的雨,淅淅瀝瀝敲打著院外的翠竹,濺起細碎的涼意。

黛玉倚在窗下的湘妃榻上,手裡捏著一卷詩稿,指尖卻冰涼得發顫。

方才紫鵑從迎春姑娘院裡回來,紅著眼眶將二姑娘迎春的遭遇細細說與她聽——那孫家的孫紹祖,竟真的將五千兩銀子掛在嘴邊,日日將迎春當作玩物一般折辱打罵。

只可憐迎春那般懦弱溫順的性子,竟被折磨得一身傷痕,連哭都不敢高聲。

“姑娘,您聽聽這叫甚麼事!”

紫鵑替黛玉攏了攏身上的素色披風,氣紅了眼,“二姑娘好歹是榮國府的二小姐,明媒正娶的孫家奶奶,他孫紹祖算個甚麼東西?

不過是個靠著鑽營爬上來的小人,竟敢這般糟踐咱們府裡的姑娘!”

黛玉沒有應聲,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雨絲打溼了竹葉,簌簌落下,像極了誰在無聲垂淚。

她想起方才去賈母院裡,見迎春縮在炕角,那雙往日裡總是怯生生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絕望,像一潭死水。

彼時探春氣得渾身發抖,攥著拳頭髮狠:“他孫紹祖真當我們賈府無人了不成?”

惜春則冷著臉,一言不發,眼底卻滿是疏離,彷彿早已看透了這榮國府的涼薄。

寶釵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輕聲勸慰著賈母,言語間卻滿是無奈——她雖有哥哥薛蟠,雖是皇商薛家的女兒,可如今薛家自身難保,又能幫上甚麼忙?

唯有黛玉,站在人群后,一句話也沒說。

旁人只道她素來愛惱,性子清冷,不願摻和這些家長裡短的腌臢事。

可只有黛玉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惱,不是不氣,而是心裡的酸楚,早已壓過了那些怒火。

迎春是榮國府的二小姐,養在老太太身邊,父親嫡母俱在,更有兄長撐腰,出嫁尚且落得這般境地。

那她呢?

她林黛玉,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寄人籬下。

在這榮國府裡,雖有外祖母疼惜,雖有寶玉相待,可終究是個外人。

她無父無母,無兄無弟,身後沒有半分依仗。

今日迎春的遭遇,何嘗不是她明日的讖語?

若他日,她也如迎春一般,被許配給某個所謂的“才俊”,那人若是也如孫紹祖一般,嫌棄她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嫌棄賈府不過是個空架子,屆時,她又能向誰哭訴?

又有誰能為她撐腰?

“姑娘,您別多想了。”

紫鵑見黛玉怔怔地望著窗外,眼圈泛紅,連忙遞上一杯溫熱的杏仁茶,“老太太心裡疼二姑娘,定會為她做主的。”

黛玉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她輕輕搖頭,聲音細弱,帶著幾分自嘲:“做主?如何做主?賈府如今是甚麼境況,你我都清楚。

要不是內囊早已盡了,大舅舅如何……孫紹祖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詩稿上那兩句未寫完的詩——“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原來,不是她多愁善感,而是這世間的風雨,本就比詩箋上的墨跡,更涼薄刺骨。

寶釵有哥哥,縱使薛蟠頑劣不堪,可終究是薛家的依靠。

探春有父兄,縱使賈政迂腐,賈赦貪財,可終究是榮國府的主子。

迎春……迎春縱使懦弱,可她畢竟是榮國府大老爺賈赦的女兒,是榮國府的小姐。

只有她,林黛玉,甚麼都沒有。

父母早逝,留她一人在這茫茫人世,如飄萍,如孤雁。

她的婚事,她的命運,全憑旁人擺佈。

今日看迎春的苦楚,便如看自己的前路,一步一步,皆是深淵。

雨聲更密了,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

黛玉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淚珠,卻不想,那淚水越拭越多,像斷了線的珠子。

紫鵑慌了,連忙上前替她拭淚:“姑娘,您別哭,仔細傷了身子。”

黛玉搖搖頭,哽咽道:“我不是哭二姐姐,我是哭我自己……紫鵑,你說,這世間,為何女子的命就這般苦?”

苦字落音,窗外的雨,彷彿更急了。

瀟湘館的翠竹,在風雨中瑟瑟發抖,像極了這榮國府裡,一群身不由己的女兒家。

秋爽齋怒

暮春的風捲著殘紅,掠過榮國府的朱樓畫棟,卻吹不散秋爽齋裡那一股子壓抑的戾氣。

探春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方繡繃,繃上是她新繡的折枝墨菊,針腳凌厲,墨色沉鬱,竟生生透出幾分刀鋒般的寒意。方才從賈母院裡回來,迎春那一身青紫、淚眼婆娑的模樣,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裡。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了……”她猛地將繡繃摜在桌上,絲線繃斷,發出清脆的聲響,驚得窗外侍立的丫鬟們齊齊打了個哆嗦。

侍書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勸:“姑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

“氣?我怎麼能不氣!”探春轉過身,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往日裡那份端莊自持,此刻全然被怒火焚燒殆盡。

她踱著步子,腳步急促,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懣,“那孫紹祖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是個靠著鑽營爬上來的小人,也敢這般折辱榮國府的小姐!

五千兩銀子?他也配說出口!二姐姐就算性子懦弱,也是堂堂國公府的千金,豈是他能隨意打罵的玩物?”

侍書低著頭,不敢接話。

府裡誰不知道,三姑娘探春是個火爆要強的性子,雖是庶出,卻比府裡任何一個姑娘都要拔尖。

她管家理事時,雷厲風行,連王熙鳳都要讓她三分;她讀書寫字,吟詩作對,也從不輸於黛玉寶釵。

可偏偏,她是個女兒家,空有一身抱負,滿腔才情,卻無處施展。

探春停下腳步,望著窗外那一方被高牆圈住的天空,眼底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何嘗不想替迎春撐腰?

何嘗不想帶人衝到孫家,將那孫紹祖揪出來,狠狠教訓一頓?

可她不能。

她只是個閨閣女子,連踏出府門都要循規蹈矩,又能做甚麼?

她想起大老爺賈赦,那般混不吝的人,貪財好色,爛泥扶不上牆,可就算是他,也從未整日裡羞辱打罵大太太,或是院裡的通房妾室。

這世間,竟還有孫紹祖這樣的男人,將妻子視作自己買來的物件,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這般行徑,簡直豬狗不如!

“姑娘,您也別太上火了。”侍書輕聲道,“老太太已經發話,讓璉二奶奶去料理此事了。”

“料理?怎麼料理?”探春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如今的榮國府,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赫赫揚揚的國公府了。

外強中乾,內囊盡空,連宮裡隨便來個太監,都敢上門勒索銀子。二姐姐的事,怕是到頭來,也只能不了了之。”

她的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卻是翠墨從外頭回來,臉色凝重地稟報:

“姑娘,方才聽說,宮裡的夏太監又打發人來了,說是要老爺們湊些銀子,給他的侄兒辦婚事。”

探春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夏太監?又是夏太監!

這宮裡的蛀蟲,仗著幾分薄面,就敢三番五次地來賈府敲竹槓。

而這一切的根源,不過是因為宮裡的那位貴妃娘娘——她的親姐姐賈元春,並不如何受寵。

姐姐是貴妃,聽起來風光無限,可誰知道,那鳳藻宮的繁華背後,藏著多少辛酸?

姐姐在宮裡謹小慎微,步步驚心,不僅撈不到半點好處,反倒要賈府源源不斷地掏空家底,去填補宮裡的無底洞。

一個小小的太監,都能騎在賈府頭上作威作福,可見姐姐在宮裡的處境,早已是如履薄冰。

貴妃妹妹?這四個字,如今聽來,竟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探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口卻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起寶玉,那個被賈母捧在手心裡的寶二爺,整日裡只知圍著姐姐妹妹們吟詩作對,不問世事,不學無術。

這樣的人,日後能撐起賈府的門楣嗎?怕是連自己都護不住。

大老爺一房,賈赦貪財,賈璉好色,迎春懦弱;二老爺一房,賈政迂腐,寶玉無用,惜春孤僻。偌大的榮國府,竟找不出一個能挑大樑的男兒。

那她呢?

她賈探春,空有一腔抱負,一身傲骨,卻終究是個女兒家。

她不能像男兒郎那般,科舉入仕,建功立業;她不能替自己撐腰,不能替迎春出頭,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

今日迎春的遭遇,何嘗不是她明日的前車之鑑?

日後輪到她嫁人,又能嫁得何人?

是像孫紹祖那樣的得志小人,還是像薛蟠那樣的紈絝子弟?

亦或是,被許配給某個遠在天邊的官員,從此埋骨他鄉,永無歸期?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窗外的風,越發急了,捲起幾片零落的花瓣,撞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探春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走到桌前,撿起那方被摜落的繡繃,指尖撫過那未完成的墨菊。針腳凌厲,一如她此刻的心。

“侍書,”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取紙筆來。”

侍書愣了一下,連忙應聲取來紙筆。

探春提筆,蘸滿濃墨,在宣紙上一揮而就。

墨色淋漓,映著她那雙清亮卻又帶著幾分倔強的眸子。

她知道,自己的路,註定難走。

可就算前路漫漫,荊棘叢生,她也絕不會像迎春那般,任人擺佈,逆來順受。

榮國府的姑娘,不該是這般下場。

就算她不能替自己撐腰,就算她空有抱負無處施展,她也要拼盡全身力氣,掙一個不一樣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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