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
二門的婆子踮著腳往裡探,見廊下立著的小丫頭眼圈通紅,手裡攥著一方皺巴巴的帕子,便壓低了聲音問:“二姑娘……這是怎麼了?”
小丫頭剛要開口,裡間就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緊。
邢夫人歪在榻上,手裡的帕子捻得飛快,渾濁的眸子裡滿是怒意,卻又透著幾分無力。
王夫人坐在一旁,眉頭緊鎖,不住地嘆氣:“這孫家也太過分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奶奶,迎春也是我們榮國府二小姐,怎麼能這般折辱?”
話音剛落,門簾就被輕輕掀開,老太太扶著丫鬟的手,臉色鐵青地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炕邊縮著的那抹纖細身影上——賈迎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裙衫,髮髻散亂,原本白皙的臉頰上赫然印著幾道青紫的指痕,嘴角還破了皮,滲著淡淡的血絲。
那雙往日裡總是怯生生的杏眼,此刻腫得像核桃,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溼了衣襟。
“我的兒……”到底是看著迎春的長大的,見她這般模樣,心頭也泛起一陣酸楚。
走上前想拉她的手,卻見迎春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獸般往炕裡縮了縮。
這一下,賈母的心更沉了。
她顫巍巍地抬手,指著門外,聲音都在發顫:“去!把璉兒給我叫來!還有那孫家的混賬東西,竟敢這般欺辱我賈家的姑娘,真當我榮國府無人了嗎?”
一旁的王熙鳳剛從外頭進來,見這陣仗,心裡早有了數。
她快步上前,先給賈母請了安,又看向迎春,輕聲道:
“二妹妹,你別怕,有老太太在,誰敢再欺負你?你且說說,那孫紹祖到底是怎麼對你的?”
迎春咬著唇,淚水流得更兇了,過了半晌,才抽抽搭搭地開了口,聲音細若蚊蚋:“他……他說,五千兩銀子,就買了我這個公侯小姐,說我們賈家……就是個空架子,中看不中用。”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變了臉色。
誰不知道,迎春嫁入孫家,是賈家當初為了貼補家用,也是為了攀附孫家那點微薄的勢力,才咬牙應下的親事。
孫紹祖出身寒門,靠著鑽營巴結,才謀了個官職,當初求娶迎春時,把姿態放得極低,口口聲聲說著敬重賈府,誰知才新婚不久,就露出了這般猙獰的面目。
“他說,當初為了攀附賈府,他上下打點,花了不少銀子,結果賈府如今內囊都盡了,半點忙都幫不上,反倒讓他損了不少銀錢。”
迎春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絕望,“他心裡憋著氣,就……就撒在我身上。說我是賈家送來的擺設,是他用五千兩銀子買來的玩物,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賈母聽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炕桌,佛珠都掉在了地上:
“混賬!真是混賬!五千兩銀子?他也配!我賈家的姑娘,豈是他能這般糟踐的!”
王夫人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老太太,您消消氣。
這孫紹祖,是個心術不正的。當初大老爺執意要把迎春嫁過去,我們就勸過,說此人,不可託付,可大老爺……”
提起賈赦,邢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若不是賈赦貪財,看中了孫家那點聘禮,又怎會把親生女兒推進火坑?
王熙鳳皺著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她知道,如今的榮國府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赫赫揚揚的國公府了,外頭看著風光,內裡早就虧空得厲害。
孫紹祖敢這般欺辱迎春,無非是算準了賈府如今勢弱,不敢拿他怎麼樣。
“二妹妹,”王熙鳳蹲下身,看著迎春蒼白的臉,聲音沉了幾分,“那孫紹祖,除了打罵你,還說了些甚麼?他是不是覺得,我們賈府如今任他拿捏?”
迎春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他說……說賈府的爺們,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除了吃喝玩樂,甚麼都不會。
說他當初瞎了眼,才想著攀附賈府,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損了銀子,還落了個笑柄。”
“好一個孫紹祖!”王熙鳳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他當我們榮國府是泥捏的不成?就算如今勢弱,也容不得他這般欺辱!”
可話雖如此,王熙鳳心裡也清楚,這事難辦。
孫紹祖如今在京裡謀了個不大不小的官職,雖說靠著鑽營,卻也有些門路。
賈府若是真的鬧起來,怕是討不到甚麼好,反倒會讓人看了笑話。
賈母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知道王熙鳳的難處,也知道賈府如今的窘境。
她活了這麼大年紀,甚麼風浪沒見過?
可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孫女,被人這般折辱,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迎春,”賈母緩緩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別怕。有祖母在,斷不會讓你再受那份罪。你且在府裡住下,好好養著身子。至於那孫紹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落在王熙鳳身上:“璉二奶奶,這事,你去辦。我不管你用甚麼法子,都要讓那孫紹祖知道,我賈家的姑娘,不是他能隨意欺辱的!”
王熙鳳應了聲“是”,心裡卻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差事不好辦。
孫紹祖那廝,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軟硬不吃。可老太太發了話,她又不能不辦。
迎春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賈母,嘴唇動了動,想說些甚麼,卻又哽咽著說不出來。
她知道,祖母是疼她的,可賈府如今的境況,她也看在眼裡。
迎春哭個不停,只覺得心頭一片寒涼。
她原以為,嫁入孫家,就算沒有多少情意,好歹能安穩度日。誰知,那孫紹祖竟是這般豺狼心性。
五千兩銀子,就買了她的一生。
她恨孫紹祖的殘暴,恨父親的貪財,更恨自己的懦弱無能。
若她能像探春那般果敢,若她能像黛玉那般有才情,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這般境地?
可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的若能?
暮色漸沉,榮國府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映著窗紙上的竹影,透著幾分悽清。
迎春蜷縮在炕角,聽著屋裡眾人的議論聲,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不知道,這場風波,最終會如何收場。
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怕是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雖平淡,卻也安穩的日子了。
而此刻的孫府,孫紹祖正坐在堂上,手裡端著一杯烈酒,嘴角勾著一抹譏誚的笑。
他想起白日裡對迎春的打罵,想起她那副懦弱無助的模樣,心裡就湧起一陣快意。
五千兩銀子買個公侯小姐,雖說沒攀附上賈府的勢力,反倒損了些銀子,可看著這昔日金尊玉貴的小姐,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任打任罵,這份得意,是甚麼都換不來的。
“榮國府?”
孫紹祖冷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賈赦那老匹夫,貪財好色,賈政那酸儒,迂腐無能,一群廢物!也配讓我孫紹祖攀附?”
他身邊的小廝連忙奉承道:“爺說的是!那賈府如今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爺您如今前程似錦,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
孫紹祖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前程似錦?若不是當初想著借賈府的勢,我能虧了那麼多銀子?這筆賬,我自然要算在那賈迎春頭上!
一個無用的女人,留著她,不過是讓她受些教訓,也好讓旁人看看,得罪我孫紹祖的下場!”
夜風吹過窗欞,帶著幾分涼意。孫紹祖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刺得人耳膜發疼。
他不知道,榮國府裡,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