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探春立在秋爽齋的窗下,手裡攥著的那封素箋,邊角已經被汗溼得發皺。
箋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洇開了好幾處,是她那二姐姐賈迎春的手筆,寥寥數語,字字泣血。
“……酒後,動輒打罵,僕婦亦敢欺辱……”
最後那個“死”字,寫得格外重,墨點濺在紙上,像極了迎春手腕上那道青紫的淤痕。
彼時迎春剛回府,大抵是有些尷尬,慌忙用袖子遮住,還囁嚅著說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可那雙素來溫順如羔羊的眼睛裡,盛滿的恐懼與絕望,騙不了人。
探春的指節攥得發白,胸中翻湧的氣,一半是恨,一半是疼。
恨的是迎春的懦弱。
同為賈府姑娘,她賈探春雖是庶出,卻偏生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筋骨。
管家理事時,哪個婆子媳婦敢在她跟前耍滑頭?便是親生母親趙姨娘來撒潑,她也能懟得對方啞口無言。
可迎春呢?堂堂賈府二小姐,竟是個泥捏的性子。
在家時,奶媽偷了她的累絲金鳳去賭錢,她只知垂淚,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別人替她出頭,她反倒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時候探春便氣得心口疼,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這懦小姐,豈不知人善被人欺”,可迎春只是垂著頭,眼淚掉得更兇,半句話也不敢反駁。
如今嫁了那中山狼孫紹祖,更是落得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步。
那日迎春回府,王夫人瞧著她憔悴的模樣,也動了惻隱之心,派人去孫家說了幾句軟話,無非是“我家公候門第,善待我家姑娘”。
可那孫紹祖是甚麼人?
捐了個前程,轉頭就罵賈府“拿著我們孫家的銀子填窟窿”的白眼狼。
幾句輕飄飄的敲打,於他而言,不過是耳旁風。
沒過幾日,迎春身上的傷,反倒添了新的。
疼的是迎春的命苦。
她何嘗不知道,迎春的逆來順受,多半是被逼出來的。
生母早逝,繼母待她不過是面子情分,父親賈赦眼裡只有銀子和美人,哪裡顧得上女兒的死活?
說是養在祖母院裡,實則不過是小貓小狗似的給口飯吃,偶爾得了空,叫到跟前玩一會兒說說話罷了。
可忍,就能忍出一條活路來嗎?
探春將那封箋紙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硯臺裡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她想起前日裡聽她說的話,說孫紹祖如今越發張狂,竟當著僕婦的面,說迎春是“賈府賣給他的玩意兒”,高興了便逗弄幾句,不高興了便拳打腳踢。
“恨其不爭,哀其不幸。”
這八個字,像一把鈍刀子,在探春的心上一下下地割。
她想幫迎春,可她一個庶出的姑娘,手裡沒有實權,孃家更是指望不上。
老太太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
親爹大老爺把她賣了。
繼母邢夫人對迎春不過是敷衍。
邢夫人是個涼薄的,怕是隻恨迎春沒給她帶來更多的好處。
她又能做甚麼?再派人去孫家說項?
不過是白費力氣,反倒讓迎春遭更多的罪。
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案頭那本《女誡》,是前幾日王夫人派人送來的,囑咐她“多學學裡頭的規矩,將來也好做個體面的宗婦”。
探春看著那三個字,只覺得刺眼得很。
甚麼三從四德,甚麼溫順賢良,在強權面前,不過是縛住女子手腳的鐐銬。
她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一個往日裡,她只覺得粗鄙不堪、上不得檯面的人。
王夫人的親妹妹,薛姨媽的兒媳,那個被京中貴婦圈暗地裡嘲笑“河東獅”的夏金桂。
往日裡,府裡的婆子媳婦們聚在一起嚼舌根,沒少說起這位夏家小姐的“壯舉”。
說她嫁進薛家,嫌薛蟠不上進,動輒便拿鞭子抽。
說她不服婆母管教,當眾跟薛姨媽頂嘴,氣得薛姨媽抹著眼淚暈過去。
說她將薛家的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連薛蟠見了她,都像老鼠見了貓。
那時候,探春也是嗤之以鼻的。
她覺得夏金桂太過跋扈,失了閨秀的體統。
就算丈夫有錯,也該好言規勸,怎可如此潑辣蠻橫?
便是管家,也該講究個恩威並施,哪裡能像她那樣,一味地打打殺殺?
可今日,再想起這些話來,探春的心裡,竟生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滋味。
是啊,夏金桂出身皇商之家,雖比不上賈府的簪纓世家,卻也是富甲一方。
她性子烈,手段狠,薛蟠那般的混世魔王,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薛姨媽那般的老好人,也得讓她三分;便是薛家的那些刁鑽僕婦,也不敢在她跟前耍半點滑頭。
她活得張揚,活得恣意,活得……不像迎春這般,連喘氣都要看人臉色。
探春的指尖,輕輕拂過箋上那個“死”字,心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若是迎春,能有夏金桂半分的潑辣,半分的狠戾,半分的“不講理”,那孫紹祖,還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欺辱她嗎?
若是迎春,能放下那些所謂的“規矩”,所謂的“賢良”,敢拿起鞭子反抗,敢對著孫紹祖破口大罵,敢將那些欺辱她的僕婦一個個趕出去,那孫家的人,還敢將她視作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嗎?
往日裡覺得夏金桂不可理喻的行徑,此刻在探春的眼裡,竟透出了幾分別樣的意味。
那是在這女子如浮萍的世道里,硬生生為自己掙來的,一份不被人欺辱的底氣。
否則憑他薛家這樣的虎狼窩,要是迎春這樣的,十個迎春也早就被治死了。
她夏金桂卻能在薛家風生水起。
探春怔怔地站著,窗外的風,似乎不再那麼冷了。
她低頭看著那封泣血的箋紙,原本鬱結在心頭的濁氣,竟一點點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恨其不爭,便教她爭。
哀其不幸,便助她幸。
她多想她那懦弱的二姐姐,學著夏金桂的樣子,拿起鞭子,拿起刀,拿起劍,拿起所有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對著那中山狼,對著那吃人的世道,狠狠刺下去。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筆尖落在宣紙上,不再是往日裡那些工整的詩詞,而是一行行,帶著鋒芒的字跡。
她要給迎春寫一封信,一封不一樣的信。
信裡沒有勸她忍,沒有勸她等,只有一句,她今日才真正悟透的話。
“忍是死路,爭,方有生路。”
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片凌厲的黑,像極了秋爽齋窗外,那株永遠挺直腰桿的翠竹。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只聽見夏金桂支頤輕笑的聲音,漫不經心,卻帶著說一不二的威勢。
“我說這鋪子的賬目不對,就是不對。”
她指尖捻著一枚赤金鑲瑪瑙的戒指,那戒指是前日剛從薛蟠的私庫裡翻出來的。
據說是當年薛姨媽陪嫁的物件,如今戴在她手上,竟比戴在薛姨媽手上時,還要耀眼幾分。
“說甚麼‘進益如常’,依我看,是他把銀子揣進自己腰包,才敢說這般混賬話!”
跪在地上的周掌櫃臉色慘白,額頭抵著青磚,大氣不敢出。
旁邊侍立的下人們更是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一個不慎,就惹了這位當家奶奶的眼。
薛蟠站在一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那是昨日他酒後嘴碎,罵了句“潑婦”,被夏金桂抄起茶盞砸出來的。
此刻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卻只敢拿眼狠狠瞪著夏金桂的背影,卻是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薛姨媽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佛珠被她捻得咯吱作響,臉上那慣常的慈眉善目,早已繃得緊緊的。
她看著夏金桂這般作威作福,心裡的火氣一股一股往上湧,偏生還要維持著幾分體面,啞著嗓子勸道:“蟠兒媳婦,薛掌櫃跟著咱們家二十幾年了,素來是忠心的,許是賬目上有些出入,仔細查查也就是了,何必這般動氣。”
夏金桂聞言,緩緩轉過身來。
她生得本就豔麗,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撒花軟緞長裙,襯得肌膚賽雪,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煞氣。
她瞥了薛姨媽一眼,那眼神輕蔑得很,像是在看甚麼不值當的東西。
“忠心?”她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廳堂,“婆婆這話,怕是說給自己聽的吧?這薛家的產業,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被你們這些‘忠心’的人,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薛姨媽,語氣愈發凌厲:“前兒我查賬,查到南邊的綢緞莊,半年虧空了三萬兩銀子,問起緣由,說是進貨用來週轉了。
週轉?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還有那當鋪,管事的是婆婆門下老嬤嬤的遠房侄子,明著暗著撈了多少好處,婆婆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糊塗呢吧?這本是薛家的產業,如今倒是……”
薛姨媽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素來自詡仁善,對孃家的人向來是有求必應,總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那些人拿了薛家的銀子不還,那也是自家人,好過便宜了外人。
可這話被夏金桂當眾戳穿,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兩巴掌。
“你……你這是胡說八道!”薛姨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夏金桂,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可不好說甚麼:“那是我的孃家帶來的奴才,我接濟一二,怎麼了?薛家的家產,我想給誰就給誰!”
她沒這麼無賴。
“哦?”夏金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婆婆這話就錯了。
如今這薛家,是我夏金桂當家。
我嫁進來,就是薛家的媳婦,這薛家的產業,自然有我一份。我不許人動,誰也別想動!”
她說著,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掌櫃,聲音陡然一沉:“限你三日之內,把虧空的銀子補上,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官府去,告你個監守自盜的罪名!
聽聞你家中新生了個孫子,聽說是獨苗兒子的遺腹子,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金貴人兒呢,若是……”
對夏金桂的狠辣,薛掌櫃毫不懷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是是是,奴才這就去湊銀子,一定補上,一定補上!”
夏金桂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滾吧。不要挑戰姑奶奶的耐性,你是知道我的。”
掌櫃連滾帶爬地走了。
廳內的下人依舊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薛蟠看著夏金桂這般威風,心裡的火氣和憋屈交織在一起,憋得他胸口發悶。
他猛地跺了跺腳,低吼道:“夏金桂!你別太過分了!薛掌櫃是家裡的老人了,好歹有幾分臉面。
你一通喊打喊殺的,這是薛家,不是你夏家!”
倒不是他大氣,不稀罕那些銀子,只是覺得憋屈死了。
哪有誰家的奶奶這樣霸道的?
夏金桂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薛蟠身上,那眼神冰冷刺骨,看得薛蟠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過分?”她冷笑一聲,抬腳走到薛蟠面前,抬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廳內響起,驚得薛姨媽“哎呀”一聲站了起來。
“薛蟠,你算個甚麼東西?
不過是個死人罷了,我若是你,做了虧心事,早就夾著尾巴做人了,你倒是還敢與我大小聲?
都活膩了?”
夏金桂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整日裡遊手好閒,吃喝嫖賭,除了惹是生非,你還會做甚麼?
當初若不是看你薛家還有幾分家底,我夏金桂怎麼會嫁給你這個廢物?”
她揪著薛蟠的衣領,將他往旁邊一推。薛蟠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臉上的巴掌印迅速紅腫起來。
他看著夏金桂那張美豔卻猙獰的臉,心裡的怒意翻江倒海,卻偏偏不敢還手。
他怕她,怕她的潑辣,怕她背後的夏家勢力,更怕她真的鬧起來,讓他真的進去吃牢飯。
最近夏家可是不得了,攀上了不少關係,正好跟賈家不是一路的,他也不懷疑夏金桂想魚死網破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