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母女說私房話。
另一邊的薛家母女,卻是臉色不大好。
夏家母女的做派,足以讓薛家母女為難。
薛家的梨香院,近來總是靜悄悄的,連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弄出半分聲響,惹了院裡那位姑奶奶不快。
自打夏金桂拿著鞭子把薛蟠抽得哭爹喊娘,又硬生生划走了不少鋪子莊子後,薛家上下就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再也沒了往日的跋扈。
上至薛姨媽,下至灑掃的小廝,看夏金桂的眼神裡,都藏著幾分不敢言說的東西。
可真要對上她那雙銳利的眸子,又都忙不迭地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敢怒不敢言,大抵就是薛家眾人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更讓他們心裡發怵的,是夏金桂的親孃——夏老孃。
前幾日才聽聞那位親家母要親自上門,薛姨媽一夜沒閤眼,坐在燈下唉聲嘆氣,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卻半點也壓不住心底的焦躁。
看夏金桂的教養,她就太清楚夏家人的性子了,那肯定也是個不饒人的主兒。
夏金桂這樣的性子,她老孃定是個護女護得跟眼珠子似的,說話做事全憑喜好,半點規矩都不講的。
薛家上下,巴不得能離這位親家母遠遠的,敬而遠之,最好這輩子都別打交道。
偏生怕甚麼來甚麼。
薛姨媽心裡明鏡似的,夏老孃這趟來,名義上是探望女兒,實則是來撐腰的。
對夏老孃,薛姨媽十分客套,薛寶釵也是打起精神應對。
生怕這位親家母在賈府的地界上撒潑鬧起來。
整個京城都會知道薛家娶了個河東獅,連親家母都是個難纏的潑皮無賴。
薛家如今寄人籬下,住在榮國府的梨香院,一舉一動都在賈府眾人的眼皮子底下。
這也就罷了,更要緊的是寶釵的終身大事。
這些日子,薛姨媽和王夫人湊在一處,二人可沒少唸叨金玉良緣的話。
寶釵生得端莊貌美,又知書達理,賈府上下對她的印象都極好,眼看著這門親事就要有眉目了。
賈寶玉是賈府的心肝寶貝,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若是薛家總這麼不消停,三天兩頭鬧出些家宅不寧的醜事,賈府那邊怕是要掂量掂量——誰家願意娶個孃家不安分、嫂子不懂規矩兇悍潑辣三天兩頭就鬧事的媳婦進門?
寶釵的前程,全捏在這分寸之間。
薛姨媽一想到這裡,心口就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薛家是甚麼人家?
紫薇舍人之後,金陵四大家族之一,賈史王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是響噹噹的名門望族。
論起臉面,薛家比夏家不知要高出多少去。
可論起胡攪蠻纏的本事,薛家這些講究體面規矩的人,哪裡是夏家母女的對手?
夏金桂敢拿著鞭子抽丈夫,敢當著滿府下人的面頂撞婆婆,敢把薛家的家底往自己兜裡扒拉。
夏老孃敢理直氣壯地帶著一車的東西上門耀武揚威。
她們母女倆,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半點不顧忌甚麼名聲臉面,只要自己舒坦了,哪管別人死活。
這樣的對手,薛家惹不起。
也不是沒有下人偷偷給薛姨媽出主意,說甚麼請族裡的長輩出面教訓夏金桂,或是去夏家理論一番。
可薛姨媽每次都擺擺手,把這些話咽回肚子裡。
投鼠忌器啊。
她若是真的鬧起來,夏金桂指不定能做出甚麼更出格的事。
到時候,薛蟠的臉面丟盡是小,寶釵的婚事黃了才是大。
再者,夏家雖不是甚麼名門望族,可家底厚實,在京城裡也有些門路,真要撕破臉,薛家未必能討到好處。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思來想去,薛姨媽只能一忍再忍。
忍夏金桂的囂張跋扈,忍夏老孃的登門挑釁,忍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薛姨媽想起自己被姐姐掏空的錢袋子,只盼著寶釵能順利嫁入賈府。
薛家能早日擺脫這寄人籬下的日子,盼著這難熬的日子能早點到頭。
如今只能再忍忍。
為了薛家的臉面,為了寶釵的將來,她只能忍。
夏老孃坐上首,手裡捏著一盞雨前龍井,茶湯碧綠,香氣清冽,卻半點沒熨帖她的心。
金桂就坐在她身側,褪去了往日在薛家的凌厲,眉眼間帶著幾分柔和,正壓低了聲音,把薛家的底細一五一十地倒出來。
“媽,您是不知道,這薛家看著是金陵四大家族的名頭,實則早就空了架子。
他們母子幾個沒用,壓不住人,如今外頭的鋪子十家有九家是虧的,老家的田莊也被那些管事們啃得差不多了。
就連咱們如今住的這賈府,看著煊赫,內裡也是爛透了,早晚要敗落的。”
夏老孃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她當初同意金桂嫁過來,圖的就是薛家的家世和家底,想著女兒嫁過來能一輩子衣食無憂,誰曾想,竟是這麼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子?
她心裡剛泛起幾分不快,就聽見金桂又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滔天的怒意:
“還有更氣人的!媽,您還記得之前我說的,薛蟠在老家打死馮淵的案子嗎?您猜怎麼著?
那案子根本就沒了了,官府判的竟是薛蟠被冤魂索命,暴斃身亡!
如今那金陵的人都當薛蟠是個死人,女兒……女兒竟是嫁給了一個‘死人’!”
“哐當”一聲脆響。
夏老孃手裡的茶杯重重砸在描金托盤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紅了她的手,她卻渾然不覺。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著烈火,死死地盯著金桂:
“你說甚麼?!薛家居然敢騙婚?!”
朱稚版夏金桂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卻還是假裝堅強的梗著脖子點頭,眼眶泛紅:
“千真萬確!女兒也是前幾日才從薛蟠醉話裡聽出來的。他們薛家為了壓下那樁人命官司,造了這麼個彌天大謊!
他們也是沒腦子,薛蟠活著,卻對外謊稱他死了,連咱們夏家都被矇在鼓裡!娘,他們這是欺瞞咱們夏家,就為了騙婚啊!”
欺瞞?騙婚?
這四個字像是兩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夏老孃的心裡。
她這輩子,靠著精明和潑辣,在夏家站穩腳跟,把金桂護得好好的,從不讓女兒吃半點虧。
她一直以為,金桂嫁進薛家,拿捏住了薛家母子,是佔了天大的便宜,她還沾沾自喜,覺得女兒有本事,不愧是她的種。
可誰能想到,終日打鳥,竟被雁啄了眼!
薛家這群腌臢東西,竟敢把這麼大的一個窟窿瞞著她,竟敢把一個“死人”塞給她的寶貝女兒!
他們是覺得夏家好欺負?還是覺得她夏老孃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夏老孃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股子憋悶勁兒,像是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都燒穿。
她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還得意洋洋地跟嬤嬤說,金桂有本事,把薛家拿捏得死死的,如今想來,那些話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她女兒哪裡是拿捏了薛家?分明是掉進了薛家挖好的坑裡!
薛家拿一個死人來騙她,打的甚麼如意算盤,用腳趾頭都知道了。
這是打量夏家沒人,想吃絕戶,填他們薛家的窟窿呢。
“好,好得很!”
夏老孃氣得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都在發顫,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薛家真是好大的膽子!紫薇舍人之後?金陵四大家族又如何?一群混賬!
他們敢騙到我夏老孃的頭上,敢把我女兒當成傻子糊弄,真是不知道馬王爺長了幾隻眼!”
她在屋裡快步踱著步子,腳下的繡花鞋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噔噔的聲響,像是敲在薛家每個人的心上。
旁邊伺候的丫鬟寶蟾嚇得大氣不敢出,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金桂看著母親這般震怒,心裡的委屈和憤懣也跟著湧上來,她拉住夏老孃的袖子,道:
“媽……女兒嫁過來,原以為是風光無限,誰曾想竟是這般境地……薛家不僅騙了咱們,那薛蟠還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混賬東西……”
“哭甚麼哭!”夏老孃猛地喝住她,眼神卻軟了幾分,她抬手替金桂拭去眼淚,語氣狠戾,卻帶著十足的護犢之意。
“有老孃在,誰也別想欺負你!薛家敢騙婚,敢欺瞞咱們夏家,這筆賬,我非得跟他們好好算算不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梨香院的雕樑畫棟,只覺得滿眼都是諷刺。
屋裡都是夏老孃的喘氣聲,驚得枝頭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得知薛家底細,夏老孃風風火火的走了。
她看著薛家那扇硃紅大門,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濃。
薛家想拿她女兒當冤大頭?想靠著夏家的家底填他們的窟窿?
做夢!
她非要把薛家這層虛假的皮給扒下來,讓所有人都看看,這所謂的名門望族,到底是副甚麼齷齪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