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薛家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但時過境遷,現在薛家已經衰敗不堪,遠非昔日可比。
雖然還有些家底,但與過去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為讓人痛心疾首的是,薛家唯一的兒子薛蟠竟然如此不成器!
為了爭奪一個小小的丫鬟,他氣血方剛,不惜對那人痛下殺手,鬧出人命官司來。
這下可好,真是捅了馬蜂窩,惹來了無盡的麻煩。
也是薛姨媽沒甚麼見識,不知道盤算,眼看著事情越鬧越大,薛家眾人都慌了神,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之際,賈雨村幫忙。
要知道,賈雨村可是個狡猾至極、心狠手辣的狠角色!
可當時薛家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病急亂投醫地找上了賈雨村。
誰能想到,這一找可就真的掉進坑裡再也爬不出來了。
如今的局面變得異常棘手,薛蟠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
從法律角度來看,他是被冤魂索命了。
其實他早已被登出戶口,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死人”。
那麼,原本屬於薛家的那些榮華富貴——包括皇商的名號和家中龐大的產業,究竟會落入誰之手呢?
也只有寄希望於他那位堂弟薛蝌身上咯……
真是祖宗流淚。
要是祖宗能說話,這會兒都得爬上來,問問薛姨媽和薛蟠幾個蠢貨,為甚麼能蠢成這樣。
地下的祖宗:“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怎麼就生出這麼個混賬東西!不過是個丫頭罷了,也值得為此爭執不休。”
“那人打死了就打死了,咱們薛家當年甚麼陣仗沒見過?別說一條人命,就是十條八條,還不是花些銀子,尋個替死鬼就過去了?偏生……偏生這些蠢貨一個個都沒腦子啊!”
榮國府老太君的住處,賈母歪在暖閣的梨花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子,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
旁邊的鴛鴦正替她捶著腿,聲音放得極輕:“老太太,廊下的桂花開得正好,要不要剪兩枝插瓶?”
賈母沒睜眼,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那點聲響裡,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罷了,這幾日瞧著甚麼都膩味。”
鴛鴦便噤了聲,心裡明鏡似的。
老太太哪裡是膩味桂花,分明是膩味了後院住著的那一戶。
薛家。
說起來,這薛家與榮國府的情分,實在淺得很。
不過是賈政的夫人王夫人的孃家人,論起親疏,隔著一層肚皮,算不得甚麼要緊的親戚。
當年薛家帶著一大家子人進京,說是來投奔,又說是為了送薛寶釵待選入宮。
賈母念著王夫人的臉面,不好攆人,便讓他們住進了梨香院。
原想著,不過是暫住幾日,待他們尋到宅子,便會搬出去。
誰曾想,這一住,就是好幾年。
梨香院的門檻,都快被薛家的人踩平了。
起初,賈母還念著幾分情面,時常讓人送些吃食玩意兒過去,也會召薛寶釵過來陪著說話解悶。
可日子久了,這薛家的行徑,是越發讓她看不上眼了。
這薛家,是真真的不懂事,不會看人眼色。
榮國府是甚麼地方?那是國公府第,規矩大過天。
可薛家的爺們,偏生是個惹禍的根苗。薛蟠自打進了京,就沒安生過幾日。
也虧得賈府費了些手腳才壓下去。
說是在賈府跟著他姨夫做些學問,知道個眉眼高低,又整日裡跟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處,賭錢喝酒,惹是生非,調三斡四,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門來告狀。
賈母每次聽見這些事,心裡就堵得慌。
她這輩子見多了世家子弟,便是頑劣,也帶著幾分分寸,哪有像薛蟠這般,粗鄙不堪,橫行霸道的?
偏生薛家還護短,薛姨媽見了人,只知道哭哭啼啼,說甚麼“我兒年幼不懂事”,半點管教的意思都沒有。
這還不算,薛家的女眷,也是上躥下跳,沒個安分的時候。
薛寶釵倒是看著端莊穩重,可賈母總覺得,這姑娘太過圓滑,少了幾分女兒家的天真爛漫。
她整日裡往王夫人和寶玉的屋裡鑽,不是陪著說話,就是幫著打理些瑣事,眉眼間的算計,明眼人都瞧得出來。
還有那些跟著薛家來的婆子丫鬟,一個個也沒個規矩,在府裡竄來竄去,嚼舌根,搬弄是非,把個清淨的梨香院,攪得烏煙瘴氣。
本是候府嫡女出身,倒看重些規矩體統,賈母最煩的,就是這種佔著別人的地方,還不懂得收斂的人。
榮國府不是慈善堂,更不是薛家的後花園。
他們賴在這裡不走,算甚麼道理?
更讓賈母膈應的是,前些日子,薛蟠娶親,竟也大張旗鼓地在榮國府裡辦酒。
那日,梨香院張燈結綵,鑼鼓喧天,鬧得整座榮國府不得安寧。
薛家倒是賺足了臉面,可在賈母看來,這簡直是荒唐透頂。
娶親是何等大事?
本該在自家府邸操辦。
薛家倒好,藉著榮國府的名頭,藉著賈府的人脈,風風光光地把新娘子娶進門,半點不覺得佔了便宜,反倒像是理所當然。
那日,賈母藉口身子不適,沒去湊那個熱鬧。
王夫人過來請了好幾遍,她都只是擺擺手,閉著眼說:“老了,經不起鬧騰了。”
其實她心裡清楚,她是打從心底裡厭煩。
厭煩薛家的厚臉皮,厭煩薛家的不識趣。
暖閣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風聲,卷著幾片落葉,沙沙作響。
一旁湊趣的嬤嬤見賈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便小心翼翼地勸道:“老太太,您也別太往心裡去。薛家姑娘也是個懂事的,往後……”
“懂事?”賈母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
懂事的,就不會賴在別人家不走了。
她頓了頓,沒繼續說話。
只心中滿是鄙夷:“瞧瞧他們一家子,爺們惹事,女眷鑽營,把我們榮國府當成甚麼了?難不成還想賴一輩子?當真好教養!”
鴛鴦不敢再接話,只能低眉順眼地捶著腿。
賈母重新閉上眼,手裡的菩提子捻得更快了。
又想起王夫人……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她心煩。
這薛家,就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黏在榮國府的身上,又膩味,又膈應。
她不是沒暗示過薛姨媽。
有一回,賞花宴上,賈母當著眾人的面暗示。
薛姨媽當時笑得一臉尷尬,只說:“多謝老太太惦記。”
明晃晃的拒絕。
賈母當時心裡就冷笑一聲。
怕是覺得在榮國府住著,有現成的人脈,還有王夫人撐腰,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吧?
她是國公府的老太君,身份尊貴,犯不著跟一個不識趣的親戚撕破臉。
只是心裡的厭煩,卻是一日比一日深。
如今,只要聽見“薛家”兩個字,賈母就覺得頭疼。
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丫鬟的笑聲,夾雜著薛寶釵的說話聲。
想來是薛寶釵這幾日不在家裝病躲羞,又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賈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猛地抬手,將手裡的菩提子往案上一放,發出“嗒”的一聲響。
“把簾子放下來,就說我病著,不便見客。”賈母的聲音依舊和藹。
“別讓外面的人,擾了我的清淨。”
“是!”鴛鴦連忙應聲,快步走到窗邊,將那繡著百鳥朝鳳的錦簾放了下來。
暖閣裡瞬間安靜了許多,只剩下風聲,和賈母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賈母望著那低垂的簾幕,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薛家,就是這麼不識趣下去。
榮國府的門,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進的。
窗外的桂花,依舊香得濃郁。
可賈母只覺得,那香氣裡,竟也帶著幾分薛家的膩味,讓人聞著,就心生厭煩。
她閉上眼,心裡默默盤算著。
或許,是時候讓王夫人,好好敲打敲打她的孃家人了。
總不能,讓這戶不識趣的親戚,毀了榮國府的清淨。
至於那個鞭打爺們兒的夏金桂,老太太根本沒把人放在眼裡。
上不得檯面的東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