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雪瑤聽著何雨柱講述丁建國的過往,腳步不自覺地又慢了些,青布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心裡對那個素未謀面的丁建國,又多了幾分真切的瞭解——原來他不僅有面對危難時的孤勇,還是個這般重情重義的人。家破人亡的坎兒,換作旁人怕是早垮了,他卻能從泥沼裡重新站起來,靠著一雙手掙出如今的安穩日子,實屬不易。
頭頂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像塊被揉皺的黃綢子,把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有時腳步並齊了,影子便交疊在一起,像幅暈開墨色的剪影;有時一人快了半步,影子又隨著腳步錯開,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卻總在不遠的地方相互牽扯。鄭雪瑤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布鞋的邊緣有些磨損,是去年親手納的舊物了,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心裡像是被甚麼溫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帶著點說不出的暖意,連晚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身旁的何雨柱,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那照這麼說,之前你提到的那個總跟著丁建國的孩子,是不是就是丁建國和章雪的孩子?”
何雨柱搖了搖頭,手裡拎著的網兜晃了晃,裡面裝著給鄭雪瑤帶的幾個紅蘋果,是廠裡發的福利,個個圓滾滾的透著喜氣:“那自然不是。那孩子是丁建國和前一個妻子的,他前妻走得早,生那孩子時傷了身子,沒撐過第三個冬天,就留下這麼個念想。丁建國平時把孩子寶貝得緊,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走哪兒都帶著。”
鄭雪瑤“哦”了一聲,心裡還有些沒釐清的頭緒,正想再問問章雪和丁建國是怎麼走到一起的——能讓一個心裡裝著亡妻的人重新敞開心扉,章雪想必也是個好姑娘。可沒等她開口,何雨柱卻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點懇切,像是怕觸碰了甚麼傷疤:“雪瑤,別再問丁建國的事了,他那點日子,說多了都是苦水,提起來心裡堵得慌。我還是給你說說我的故事吧,比如我小時候總偷摸去後院的槐樹上掏鳥窩,被我爸拿著掃帚追著打了半條衚衕,最後躲在煤堆裡不敢出來……”
鄭雪瑤看著他眼裡的認真,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或許是問得太多了,觸及了旁人不願多提的往事。丁建國的日子裡藏著太多辛酸,何雨柱是心疼他,才不想讓這些苦水擾了眼前的清淨。她輕輕點了點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轉而露出個溫和的笑,眼角彎成了月牙:“好啊,我聽你說。小時候掏鳥窩?那你肯定沒少捱揍吧?聽著就覺得疼。”
何雨柱見她接了話,頓時來了興致,嗓門都亮了幾分,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嘿,你是不知道,我爸那皮帶抽在身上,那叫一個疼!抽得我嗷嗷叫,可下次看見鳥窩裡的雛鳥,還是忍不住往上爬……”
晚風像只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巷口那棵老槐樹,卷著細碎的槐花香飄過來,把何雨柱和鄭雪瑤的說話聲揉碎在昏黃的路燈光暈裡。
何雨柱正講著小時候跟師傅學廚藝的趣事,手還比劃著:“我跟你說,頭回上灶炒醋溜白菜,把糖當鹽放了,一整鍋菜甜得發膩。師傅拿起鍋鏟‘啪’就敲我腦袋,說‘你小子是想齁死客人還是想砸我招牌?’”他學得惟妙惟肖,逗得鄭雪瑤直笑,笑聲像簷角掛著的風鈴,被風一吹,清脆又溫軟,在安靜的巷子裡盪開。
兩人並肩走著,影子在路燈下慢慢湊近,先是腳尖悄悄碰在一起,接著肩膀的輪廓也疊了起來,交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連流淌的時光都彷彿放慢了腳步,在這尋常巷陌裡,伴著槐花香,悄悄釀出幾分甜意來。
一路走到鄭雪瑤家的衚衕口,何雨柱才住了嘴,看著眼前那扇斑駁的木門,門環上還掛著串紅繩系的小葫蘆,心裡竟有點捨不得道別,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鄭雪瑤掏出鑰匙,轉身時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笑意,眉眼彎彎的,客氣地問:“柱子哥,要不要來我家喝杯水?剛燒的熱水,還溫著呢。”
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腳差點就邁出去了——屋裡說不定就她一個人,燈下坐著說說話,哪怕就喝口白水,也是好的。可念頭剛冒出來,又猛地剎住腳,撓了撓後腦勺,臉有點紅:“不了不了,時間實在太晚了。”他說得認真,眼裡的光亮亮的,全是實打實的顧慮,“你一個姑娘家,我這大男人進去,街坊鄰居看見了,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
鄭雪瑤握著鑰匙的手頓了頓,心裡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這年頭的男人,能把姑娘家的名聲這麼放在心上,實在難得。她點了點頭,嘴角彎得更厲害了,眼裡像落了星光:“那行。柱子哥,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這天色也不早了,衚衕裡黑,當心腳下。”
“哎,你放心!”何雨柱拍著胸脯,嗓門亮得很,像是怕她不信,“我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年輕時候在廠裡跟人比武,一拳能撂倒個壯漢!一般兩個小混混,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就上次許大茂找的那幾個,也就是我沒真動手,不然早把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哭著喊著叫爺爺!”
鄭雪瑤只是笑著點頭,沒接話。其實她心裡清楚,上次在巷口遇上那幾個地痞,若不是何雨柱像陣風似的衝過來,自己真要被嚇壞了。這會兒聽他說這些,倒覺得踏實得很,那些後怕也淡了許多,只想著該好好緩一緩,把今天這難得的好心情留住。
“那我進去了。”她擰開門鎖,銅鎖“咔噠”一聲彈開,回頭又叮囑了一句,“路上慢點,別光顧著琢磨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