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國心裡猛地一動,握著搪瓷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杯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卻壓不住心底的波瀾——沒想到楊廠長竟然連自己想考五級鉗工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連夏主任都特意來傳話。他悄悄攥了攥拳頭,一股熱勁從心底直湧上來,燙得眼眶都有些發潮。不管廠長是真心看中他的手藝,還是另有考量,這份突如其來的機會都太及時了,他必須牢牢抓住,絕不能鬆手。
只要能考上五級鉗工,工資就能漲一大截。到時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供銷社給章雪扯塊鮮亮的花布,做件像樣的褂子,讓她不用再總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丫丫也能天天喝上新鮮牛奶,不用再跟著他啃又乾又硬的窩頭,小臉定能養得白白胖胖。家裡的日子寬裕了,章雪就不用總在燈下縫縫補補到半夜,能多歇會兒;他也能真正挺直腰桿,讓妻兒過上踏實安穩的日子,不用再為柴米油鹽愁眉苦臉。
“夏主任,您放心!”丁建國“騰”地站起身,胸脯挺得像塊鋼板,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一定拼盡全力好好考,絕不給您和廠長丟人!”
夏東看著他眼裡燃起來的光,那股子豁出去的衝勁,像剛從爐子裡拎出來的鋼坯,帶著灼人的溫度,不由得笑著點了點頭:“好,我等著你的好訊息。”他伸手拍了拍丁建國的肩膀,掌心傳來對方肌肉緊繃的力道,那是憋著一股勁的模樣。
“行了,不用跟我這麼客氣。”夏東收回手,指了指辦公室門口,“快去上班吧,別耽誤了車間的活計,該幹啥還幹啥。”
“哎!”丁建國響亮地應了一聲,又重重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股子豁出去的狠勁,“我知道了!到時候一定好好表現,絕不負您和廠長的指望!”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風,連帶著工裝褲腿都晃出了弧度。車間裡熟悉的機器轟鳴聲遠遠傳來,他擼了擼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眼裡的光更亮了——從今天起,下班多練一道工序,休息時多記一個引數,哪怕熬得晚些、累得狠些,也要把技術再磨得精些。每多下一分功夫,離五級鉗工就更近一步,離妻兒的好日子也就更近一步。
辦公室裡,夏東望著丁建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碰到嘴唇時,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惋惜,也有幾分期許:“你說你要是早有這股勁頭,一直這麼踏實幹下去,現在最起碼是六級甚至七級鉗工了,哪至於前幾年混得那麼消沉,連家裡的日子都顧不上?”
他想起丁建國剛進廠時的樣子,眉眼間帶著股機靈勁兒,學啥都快,手上的活計一點就透,明明是塊好料子,可惜後來沾了些懶散的毛病,上班摸魚,下班喝酒,硬生生蹉跎了好幾年。如今能重新振作起來,也算是沒辜負那份天生的好手藝。夏東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生產報表,指尖劃過上面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廠子啊,要的就是這樣肯拼肯幹的年輕人,有他們在,日子才能有奔頭。
夏東一開始還真心幫過丁建國幾次。那會兒丁建國整天渾渾噩噩,手上的活計做得一塌糊塗,夏東看他年紀輕輕就自暴自棄,總忍不住提點幾句,甚至想把自己的經驗教給他,可每次都被丁建國梗著脖子拒絕了。更糟的是,丁建國那陣子總抱著酒瓶不放,上班時身上都帶著酒氣,好幾次差點在機床前出了岔子。
要不是夏東在楊廠長面前反覆幫他說好話,說他是心裡有事鑽了牛角尖,過陣子就好了,就憑丁建國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和頻頻出錯的工作,早就被廠裡開除了。楊廠長找過夏東好幾次,說總廠那邊有個副科長的位置空著,想調他過去,那可是多少人盯著的好機會。可夏東每次都婉言拒絕了——他心裡清楚,自己要是走了,丁建國沒了人護著,以楊廠長的脾氣,不出一個月就得捲鋪蓋走人。
沒成想,丁建國這小子像是突然開竅了,不僅把酒戒了,幹活也變得踏實賣力,手上的技術更是突飛猛進,連老技工都得高看兩眼。這變化,比甚麼都讓夏東高興。如今丁建國能穩住腳跟,他也終於能鬆口氣,琢磨琢磨自己的事了。
丁建國剛走出辦公室,張和平就叼著煙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看你這眉頭皺的,不用太著急。就你現在這技術,考個五級鉗工跟玩似的,穩著呢。”
丁建國抬起頭,眼裡閃著股執拗的光:“師父,我想考的是六級。我覺得自己能搏一把,也該搏一把。”
張和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臭小子,志氣不小!行,有這股勁就好。但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還年輕,往後考試的機會多著呢,哪怕這次不成,下次再來也不遲,放寬心。”
丁建國咧嘴笑了:“師父,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幹活了。”
看著丁建國轉身走向車間的背影,張和平摸了摸下巴,心裡感慨萬千。當初收下這個徒弟,多少有點賭氣的意思——那會兒廠里人都說丁建國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整天就知道喝酒,他偏不信邪,覺得這孩子眼底有股勁兒,只是沒處使。沒成想,這才多久,丁建國就像換了個人,不僅戒了酒,學技術還一點就透,比廠裡不少老資格都上心,真是撿到寶了。
丁建國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立刻拿起圖紙研究起來。離鉗工等級考試沒幾天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必須考上六級。只有過了六級,工資能漲一大截,家裡的日子才能真正寬裕起來,給孩子媳婦買東西都可以了,都不用再摳摳搜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