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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不近人情的包拯

2026-01-25 作者:莊申晨

第352章 不近人情的包拯

昨日在吳記吃過誓師宴的眾舉子,回去後將席間盛況說與同窗,訊息立時不脛而走。

諸多舉人聞之意動,亦欲於考前再赴吳記一聚。

外城城東,景德寺。

曾家六子已閉門謝客,苦讀月餘。

同寺寓居的舉人,有應邀赴昨日誓師宴者,歸來一說,眾皆暗自垂涎。

是日,曾布提議道:“大哥,春闈在即,我等何不效仿彼等,再往吳記一聚?”

另四人也紛紛附和。

曾鞏架不住弟弟及妹婿苦勸,加上他自己也懷念吳記菜餚的滋味,終頷首應允。

六人遂離了清寂禪院,徑往麥秸巷而去。

與此同時,內城,章得象府宅。

章惇與三位族親正邀請章衡前往吳記用飯。

“子平!自上回吃罷吳記歸來,你就再沒出過門。治學固然重要,但須張弛有度,不若暫釋書卷,隨我等再赴吳記。吳記近來新出一道鹹菜滾豆腐,滋味甚美,斷不容錯過!”

“我尚有多部經卷未曾熟讀,恕難從命。”

章衡已兩度落榜,自知天資不及族叔卓絕,今科若欲高中,唯有焚膏繼晷,苦讀不輟。

“學海無涯,經卷是看不完的,何須爭此須臾片刻?”

眾人苦口婆心。

然則,無論族親如何勸說,章衡只是不應。

章惇見狀,不再多言。

他雖覺子平太過拘泥,心下亦能體諒:人與人不能一概而論,以子平之資,若非如此苦讀,只怕連省試都難以逾越。而他章惇,今科志在鰲頭!

遂辭別章衡,一行四人來到麥秸巷中。

吳記尚未開市,店外已排起長龍。

章惇四人立時排至隊尾。

少頃,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喊:“章子厚!巧極!你也來此間用飯?”

章惇回頭看去,不禁一愣。

呼喚自己的人正滿臉笑容地朝自己走來,他仔細觀其面容,再三確認,的確素不相識。

怪哉!

待對方走近,章惇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對方的目光掠過自己,落到前面一老儒身上,一口一個“子厚兄”。

章惇四人相顧愕然。

同姓同字不說,竟參加同一屆科考,在同一家食肆前排隊……天底下竟然這等巧事?!

他忍不住拱手插話:“在下章惇,表字子厚。足下莫非與某同姓同字?”

排在章惇前面的老儒正是張載,聞言也是一愣,兩相印證名諱,不禁哈哈大笑,皆嘆造化之巧。

當午時的鐘聲迴盪於東京城的上空,吳記川飯準時開市,一眾食客魚貫入內。

熟客甫一進店,立時看向水牌,看看今日是否出新餚。

果不其然!

“豐年百珍湯……”

豐年百珍湯即刨豬湯,原名過於接地氣,吳銘便換了個更雅緻的菜名。

李二郎揚聲道:“這豐年百珍湯乃取現殺年豬的肉材及各色下水烹製而成,可單點一碗,亦可索喚一鍋,涮菜而食。”

吳記推出的新菜,自是非嘗不可。

眾食客競相點菜,曾鞏一行六人,章惇一行四人,皆要整鍋;張載、呂大鈞僅二人,只各點一碗。

因姓字類同的巧合,章惇和張載相談甚歡,遂拼桌用飯。

章惇力薦道:“吳記的鹹菜滾豆腐二位可曾品嚐?滋味甚美,斷不容錯過!”

張、呂二人從善如流。

各色燉菜早已燉好,李二郎回後廚拿取餐具,徐榮則幫忙上菜,二人穿梭堂間,端盤奉餚。

店外朔風凜冽,寒氣刺骨;店內卻爐暖湯沸,熱氣氤氳。

食客們圍坐方桌,面頰被熱氣燻得微紅,額角沁出細汗,筷勺翻飛於鍋盤碗盞間,撈起肉片、下水、豆腐及各色配菜。

滾熱的湯羹滑入喉中,暖意立時驅散一身寒氣,滿足的嘆息與此起彼伏的讚歎交織在碗筷相碰的輕響中。

……

開封縣,京南廂安節坊。

“蛋烘糕!吳記同款蛋烘糕!只賣五文一個!”

街邊小攤旁,一老丈向過往行人賣力吆喝。

三個年輕人聞聲行至攤前,為首一人額角帶疤,神色刁橫,揚聲呼喝:“各來一個!”

那老丈見三人走近,心頭已是一緊

此三人是縣裡惡名昭著的潑皮,為首者喚作牛喜,仗著伯父牛仁在縣衙裡當差,常夥同狐朋狗友橫行坊市,人皆避之不及。

此刻見這煞星要買自家的吃食,他哪裡敢賣?

忙賠笑道:“對不住,實在不巧,今日已然售罄!”

“放屁!”牛喜一掌摁住老丈試圖收攤的手,“方才還吆喝得起勁,小爺一來便沒了?怎的,嫌我出不起錢?”

說著,自懷中掏出一把銅錢,數出十五文啪地拍在案上,語帶威脅:“錢你已收下,做不出吃食,休怪小爺掀了你這破攤!”

兩個同夥亦橫眉怒目,圍逼上前。

老丈駭得手抖,豈敢不從命?只得燃起風爐,匆匆烙好三枚蛋烘糕奉上。

牛喜接過,張嘴咬下一口,登時擰眉,張嘴呸地吐掉口中吃食,啐道:“甚麼腌臢東西!也敢自稱吳記同款!你當小爺沒吃過吳記的蛋烘糕?賠錢!”

“?!!”

老丈大驚失色,忙不迭解釋:“小老兒的確是仿製的吳記蛋烘糕,價錢只賣他家的三分之一,滋味自然不如……”

“休要狡辯!”牛喜劈口打斷,“你膽敢冒吳記之名,欺瞞我等,我便砸爛你的攤子都是輕的,只讓你賠錢算是便宜你了!”

另二人已將適才案上的十五文抄回懷裡,復又搶進攤內,翻找錢匣。

老丈撲上前阻攔:“罷!罷!這蛋烘糕就當白送與三位,分文不取可好?”

“滾開!”

那二人伸手猛地一推!

老丈踉蹌數步,“啊喲”一聲,跌坐於地,嘶聲哭喊:“救命啊!牛喜搶錢啦!”    怎奈周遭的住戶及過往的行人皆畏懼牛喜,誰敢管這閒事?

牛喜環顧四周,見無一人敢應,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待同夥搜出錢匣,揭蓋一看,見其中銅錢不少,三人相視一笑,正欲攜贓尋個快活處消遣,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斷喝:“站住!”

“???”

牛喜霍然轉身,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替這老東西出頭。

目光所及,不禁愣住。

只見來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鬢髮染霜,雙目卻炯炯,不怒自威。

見其儀態端肅,衣著不俗,顯然非富即貴,牛喜頓時收斂三分氣焰,客氣拱手:“在下牛喜,縣尉牛仁是我伯父,足下是……”

老者並未作答,肅然道:“汝伯父既為縣尉,那你該當知曉,吃白食已屬違律,強搶財物更是重罪,輕則杖刑,重則刺配!”

牛喜心頭一跳,急忙辯解:“是他欺瞞在先……”

“休要狡辯!”老者厲聲截斷,“仿製別家菜餚,人之常情,律法無禁。你若嫌其滋味不佳,下回不食即可。我看你嫌滋味不佳是假,借題發揮、故意尋釁是真!”

老者雖然年邁,說起話來卻中氣十足,擲地有聲。

牛喜被這威勢所懾,一時語塞。

身旁的同夥猶自嘴硬:“休要血口噴人!有本事上縣衙理論,讓縣太老爺評評理!”

另一人也叫囂:“大哥,同這廝費甚麼話!咱們走!”

轉身欲走,兩個壯漢忽然橫亙身前,擋住去路。

見此二人生得牛高馬大,魁偉如塔,三人頓覺膽寒,已然怯弱三分。

兩個同夥還想逞口舌之快,牛喜到底有些見識,見對方衣著、談吐不俗,不敢輕易招惹,慌忙將錢匣擲還攤上,轉身欲溜。

那兩個壯漢仍然寸步不讓。

牛喜一咬牙,復又從懷裡摸出十五個銅板,扔在案頭,見對方終於側身,顧不得圍觀群眾的指點與竊笑,急忙帶著同夥鼠竄而去。

老丈掙扎爬起,收起錢匣,連連躬身作揖:“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他抬眼打量老者,又看了看對方身後的兩名壯漢,問道:“恩公不是本地人罷?”

老者神色由肅然轉為溫和:“我等正欲進京,路過此地。”

隨後數出十五枚銅板置於攤上:“這蛋烘糕老夫倒是前所未聞,勞煩為我三人各烹一個。”

老丈這回學乖了,提醒道:“我仿製的蛋烘糕,滋味比不得吳記,只恐不合恩公口味……”

“無妨。”老者笑著搖頭,“我等趕路至此,尚未用飯,已是飢腸轆轆,權當充飢。”

略一停頓,又問:“這吳記是哪一家食肆?名頭似乎不小,上回途經開封縣時,老夫卻未曾聽聞。”

老丈一邊烹製蛋烘糕,一邊解釋:“這吳記川飯非是縣裡的食肆,而是京中名店,名氣大得很哩!聽聞連官家都曾御駕親臨……”

遂將他知曉的有關吳記川飯的種種事蹟細細道來。

這些事蹟多是縣裡說書人的口中聽來的,而縣裡的說書人又是從京中瓦子裡的同行處聽來的,幾經轉述,難免添油加醋,多有失真誇大之處。

老者何等人物,豈會不察?

京中七十二正店,並無吳記川飯,連正店都不是,豈能入得了達官顯貴的眼?更遑論官家御駕親臨……他為官數十載,從未見官家行此違禮之舉,若真有此事,他定當直言進諫。

權作市井趣聞,一笑置之,並未往心裡去。

待嘗過蛋烘糕,只覺平平無奇,即便吳記所烹勝過此味,想來也斷難引起官家興致。

老丈再次叉手致謝:“多謝恩公仗義執言,只是……唉!”

說到這,欲言又止,面露愁容。

老者和顏悅色,耐心詢問:“老丈有何煩心事?但說無妨。”

“唉!小老兒只恨恩公不能長居此地!那牛喜今日失了臉面,恩公走後,只怕要百般報復於我。”

老者正色道:“他若再來滋擾,你可徑往縣衙鳴鼓告官!縣衙若推諉不理,便赴開封府衙求見新任知府。老夫斷言,他必為你主持公道!”

“開封府……”

開封縣雖處京畿,離京城不遠,但開封府乃京師府衙,知府更是位高權重,豈會過問這等小事?

但見對方神色肅然,語氣篤定,不知怎的,老丈只覺心裡莫名安定,不由得點頭應道:“小老兒記下了!”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於街角,老丈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復又挺直腰板,揚聲吆喝起來:“蛋烘糕!吳記同款蛋烘糕!只賣五文一個!”

……

老者正是自江寧奉召返京的包拯。

包拯攜親眷重回京師,賃宅院安頓好家小,隨後入宮覲見覆命,此中瑣事,不必贅述。

自凝暉殿出來時,恰碰見醉翁。

包拯知道,自己此番外放未滿兩年即蒙召回,全賴文相公、歐陽學士等朝臣上疏力薦。

遂上前拱手稱謝。

他與醉翁相識於天聖五年(1027)的春闈,那一屆科舉,醉翁憾未及第,二人未成同年。此後同朝為官十餘載,雖未深交,卻彼此敬重。

歐陽修擺擺手道:“不過是為國惜才,職所當為,何足言謝?”

隨後話鋒一轉:“希仁兄離京期間,京中崛起一食肆,喚作吳記川飯,店中菜餚別家絕無,滋味冠絕京師。我已於吳記設下一席接風宴,萬望希仁兄賞臉。”

又是吳記川飯……

包拯不禁想起開封縣裡賣糕的老丈,他聲稱這吳記川飯的掌櫃乃灶王爺下凡,所烹菜餚獨步京師,不僅達官顯貴盈門,甚至連官家也曾御駕親臨。

當時只道是坊間傳聞,不足為信,此刻聽了醉翁這話,又不那麼篤定了。

他知歐陽修嗜酒好食,不說遍嘗珍饈,起碼深諳百味,能讓他給出“滋味冠絕京師”的評價,足見這吳記川飯確非尋常。

看來我離京歲餘,不僅朝堂人事更迭,坊間亦有諸多變遷……欲掌京師重地,誠非易事,此間種種變遷,不可不察。

他心裡這樣想著,婉拒道:“永叔盛情,某心領。然則,某初接開封府印,案牘積壓,百務待理,實難分身赴宴。”

隨即告辭而去,獨留歐陽修立於寒風中,一臉愕然。

“這……”

這個包希仁,還是這般不近人情!

歐陽修搖頭苦笑。

也罷!

少一人赴宴,老夫尚能多吃一份珍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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