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雙皮奶
“吳掌櫃！李行老來了！”
備料時，李二郎進後廚通傳。
吳銘早便料到，今日必定訪客絡繹，或為道賀，或為結交。他哪有工夫一一應酬？已事先囑咐二郎，若素無往來者，道謝婉拒便是。
李行老顯然不在此列。
吳銘隨二郎步入店堂。
“李行老！”
“恭賀吳掌櫃！官家於郊祀歸途行幸市井食肆，這等殊遇，前所未有，貴店做成京師第一，指日可待！”
其實，昨日趙官家離店後，李鐵民便來過麥秸巷，見吳記川飯店門緊閉，門前貼有歇業的告示，只好打道回府，今日再來。
吳銘沒再謙虛，客氣道：“若無李行老相助，小店難有今日之況，吳某感激不盡。”
李鐵民笑著擺擺手：“某所為皆分內之事，不足掛齒。吳掌櫃技藝卓絕，京中食客有口皆碑，我等同行也有目共睹。此番又蒙天眷，日後必定更上層樓！”
隨後話鋒一轉道：“吳掌櫃何不趁此良機，將店面遷至他處？守著這陋巷小店終非長久之計。”
吳銘輕輕嘆氣：“我何嘗不想遷店？可此事並不容易。”
“哦？吳掌櫃莫非缺錢週轉？”
李鐵民略感意外，他見吳掌櫃以一等琉璃杯待客，又以重金聘請何廚娘掌灶，只道他財資雄厚，不差這點錢。
“銀錢尚在其次……”
錢固然也是問題，但相對容易解決，旁人暫且不論，何雙雙已多次暗示，願以全部身家相助；謝清歡如今得其二哥資助，也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表示：“弟子的錢便是師父的錢！”
她們都太想進步了，吳銘也不好打擊這份熱情和積極性，以後若有所需，向她們借點錢倒也無妨。
真正的難處在於店址的選擇及人手的招募。
李鐵民聽罷，沉吟道：“我倒是認識許多食行的從業者，吳掌櫃若需人手，但說無妨，某可代為張羅。店址確是個問題……”
店址原本也不成問題，事實上，他來之前已將內城待價而沽的酒樓統計整理出來，只要吳掌櫃有意，便可為其引介。
萬料不到，吳掌櫃的要求如此之高，竟非毗鄰大內的店址不遷。
說起來，東華門外乃京中首屈一指的繁華地段，酒肆林立，當為首選。只可惜，眼下並無轉讓之鋪，總不能強買強賣……
吳銘也很無奈，他只有一次遷店機會，必須一步到位。
“我替吳掌櫃留意著，若有合乎吳掌櫃要求的店址，立時遣人相告。”
“多謝李行老。”
“另有一事。”李鐵民換了個話題，“年關將至，京中各行將開歲會，食行也不例外。特邀吳掌櫃與會。”
歲會？
這倒是頭一回聽說，吳銘頗覺新奇：“可有甚麼要緊事？”
“無甚要緊事，不過是行內翹楚聚首，切磋廚藝，交流心得，兼而推選出在上元燈會上設攤的食肆。倘若吳掌櫃與會，必有貴店一席之地。”
吳銘恍然。
正月十五上元節，又稱元宵節、燈節，是年節的尾聲，正所謂：上元三夕過，年節隨燈盡。
上元燈會，宋以前通常為一日，承平年代或延長至三日。宋初沿襲三日張燈之習，宋太祖時，因“朝廷無事，區宇咸寧”，加之“年穀屢豐”，決定再增十七、十八兩夜慶祝佳節（僅限京城）。
此後，“上元三夕”變成了“上元五夕”，自正月十四日夜晚，京中萬燈競放，至十九日清晨方收。
王安石有詩云：“正月端門夜，金輿縹緲中。傳斛三鼓罷，縱觀萬人同。”無論男女老幼、高低貴賤，盡皆參與其中，東京化作不夜之城。
屆時，官家亦會出巡，觀百戲、採市物，與民同樂。若想在御駕所經途中設攤，必先經食行舉薦，內諸司核准方成。
這正是食行召開歲會的主要目的，此外，還可團結凝聚同行，彼此交流經驗，切磋技藝，互通有無。
吳銘想了想說：“店中諸事繁雜，只恐脫不開身。”
李鐵民笑道：“某與諸位行老已慮及此節，特選在下月十日召開歲會，屆時貴店歇業，吳掌櫃或得閒暇。”
真貼心啊！如此周到，再卻之便不恭了。
吳銘再次稱謝，應下此事。
告知了地點、時辰，又閒話數語，李鐵民正欲辭去，忽然瞥見桌上放著一迭麵碗大小的鐵環，不禁輕“咦”一聲。
“這是何物？”
他信手拿起一個鐵環檢視。
吳銘笑道：“冬至佳節，官放關撲三日，京中店肆皆推博戲，小店也順應時俗。此環為套圈戲具，屆時在地上陳列些小物件，擲環套之，套中哪個便得哪個。”
所謂關撲，即以實物商品為籌碼進行的財物博彩活動，參與者透過投擲錢幣、轉轉盤、扔飛鏢、擲骰子、抓鬮等方式比試輸贏，勝者可獲得作為賭注的物品。
這種銷售方式在宋代非常流行，連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販也會拿出銅錢誘使買家碰碰運氣。
當然，絕大多數商販都會對道具動手腳，南宋時有個富人聽見門外小販撲賣柑橘，想碰碰運氣，結果“壞了十千，而一柑不得到口！”
包括關撲在內的一應博戲，早在太祖朝便被明令禁止，只在冬至、元旦、寒食等節日限時解禁。
怎奈禁而不絕，坊間偷摸撲賣、聚眾打馬者所在多有，甚至連皇帝也樂在其中，官府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倒是新奇別緻……”
李鐵民深諳關撲諸戲，這套圈之法卻是頭一回聽聞，顯是吳掌櫃首創，不禁感慨：“吳掌櫃總有這許多奇思妙想，令人歎服！”
他將鐵環物歸原位，拱手告辭而去。
……
城東近郊，清明坊。
冬至休務，王安石正於家中“拜讀”幼女的大作，見其文題為“賀姐姐生辰”，不禁莞爾：“芷兒慶生，為何由你屬文？”
王蘅不答反問：“蘅兒心有所感，為何寫不得？”
王安石哈哈一笑，捧卷閱覽，頷首道：“善！較之上回，又有進益！”
“是吳川哥哥的手藝好，蘅兒嘗過美食，文思泉湧，自然能寫出好文章！”王蘅順勢央求，“恰逢冬至，咱們再去吳川哥哥店裡用飯可好？”
“好，便如你所願。”王安石爽快應下，“且去喚汝兄姊，即刻動身。”
“啊？”
王蘅一怔，她不過順口一提，不料爹爹竟應得如此痛快，這還是她的爹爹麼？
“爹爹不是說，吳記雅間一席難求麼？”
“自是早早訂下了。” “啊！爹爹何不早些告訴蘅兒？”
“早些告訴你，還有何驚喜可言？”
王安石露出老父親的慈笑。
其實是由於此前屢次食言，這回終於吃一塹長一智，沒再提前許諾，半個月前便已訂下吳記雅間，家裡除了夫人和張伯，誰也不知。
“好耶！”
王蘅興奮大叫，又問：“可有炸鮮奶和蛋糕？”
“炸鮮奶已為你訂下。蛋糕雖無，然吳掌櫃此番專為你烹製一味新餚，言其滋味不輸蛋糕。”
“孩兒這便去尋喚兄長、姐姐！”
話音未落，王蘅已一溜煙兒奔出書房，清脆地呼喊聲遠遠盪開：“哥——姐——”
……
麥秸巷，吳記川飯。
送走李行老後，吳銘回後廚繼續備料。
待會兒要接待王安石一家，老王亦是本店會員，雖不像醉翁那樣每月保底一席，但只要訂席，吳銘都會優先安排。
說起來，這是吳記開設雅間後，王安石第一次訂席，之前來過兩回，皆是受醉翁之邀。
除了雅間裡的固定菜品，王家這回指名要吃炸鮮奶和蛋糕，說是兩個女兒最好此味。
蛋糕自然沒有，偶一為之尚可，哪能天天做？
吳銘將之替換成一道做法相對簡單的甜品。
謝清歡見師父今日又買了水牛奶，好奇詢問：“師父可是要做姜撞奶？”
“非也！今天教你們一道新菜——雙皮奶！”
雙皮奶是粵式傳統甜品，相傳起源於清末，僅以水牛奶、雞蛋和白砂糖為主要原料，便可烹製出一碗別出心裁的美味。
聽聞又有新餚可學，三個廚娘立時圍聚上前。
吳銘將水牛奶倒入鍋中加熱，煮沸即離火，分五碗盛裝，待其自然晾涼結第一層奶皮。
與此同時，另取兩個碗，敲碎雞蛋，將蛋清、蛋黃分離，打散攪勻後過一遍篩。
“雙皮奶只用蛋清也能做，但味道會差一些，且蛋腥味難以去除。如果適當地加點蛋黃，做出來不僅蛋香更濃，也幾乎不會有蛋腥味。”
吳銘將蛋清和蛋黃按大約三比一的比例重新混合，加入適量的白糖和少許檸檬汁，攪拌均勻。
等水牛奶結出第一層奶皮，吳銘用小刀沿碗邊緣劃開一條口子，倒出水牛奶，與調配好的蛋液混合攪勻後從開口處倒入，碗底的那一層奶皮隨之浮於表面。
蒙上保鮮膜，上汽後入鍋蒸制，須以小火蒸15分鐘左右，之後再燜個5分鐘，晾涼後便會結第二層奶皮。
恰在此時，王安石一家到店，孫福進廚房裡通傳，並取出一應餐具送至雅間。
教學完畢，四人各司其職，著手烹製其他菜餚。
話分兩頭。
時隔三月有餘，王安石一家再入麥秸巷。
上一回來還是中秋，彼時王安石正監考別頭試，吳瓊攜三子女於尚未翻修的雅間裡吃了一頓不算團圓的團圓飯。
此番是雅間落成後，全家首次光顧。
吳記雅間的菜品，吳瓊和三個小孩兒還沒嘗過哩！
王芷和王蘅難抑興奮之色，王雱雖也暗咽饞涎，面上仍強作淡然。
王家到店時，吳記尚未開市，孫福正依吳掌櫃吩咐，於雅間過道盡頭處，佈設套圈戲所用的道具——數十個尺許見方的小木盒陣列排開。
套圈遊戲起源於何時不詳，本朝多半沒有，起碼吳記的一眾店員不曾聽聞，起初只是一種自娛自樂的遊戲，後多被小販們用於商業活動。
吳銘推出這個活動，單純是入鄉隨俗，給客人發點福利，助興添趣，並不打算以此牟利。過節嘛，開心最重要！
雅間與堂食的食客皆可參與：前者消費每滿一貫，便可獲得一次投擲機會；後者消費每滿一陌，得一擲。當然，兩邊的獎品有所不同。
孫福正佈置活動現場，店外忽然響起一聲喊：“吳川哥哥！”
他立時開門迎客——雅間的客人來得早些亦無妨。
店門方啟，王蘅已閃身入內。
“咦？”
她一眼便瞧見過道盡頭處成排羅列的小木盒，伸手一指，奇道：“那是甚麼？”
孫福如實作答：“時值冬至，官放關撲三日，小店亦設一撲戲，名為套圈。地上陳列的小木盒，待諸位用完膳，可擲環套之，套中哪個便得哪個。”
說著，揚起手裡的鐵環示意。
三個小孩頓時興致盎然，王安石夫婦也倍感新奇，笑問：“擲環一次，要價幾何？”
“無須另費銀錢，憑當日用膳所費，免費贈送。每滿一貫，便贈一擲。”
王安石恍然，心想別家皆想方設法以關撲牟利，唯獨吳掌櫃讓利於客，不取分文，此等心胸，實非尋常商販可比。
又問：“這些木盒，瞧著形制無二，內裡所藏可有不同？”
孫福點頭稱是：“吳掌櫃稱之為‘盲盒’，內有免單券、五折券、七折券等彩頭，抽中即可抵扣今日之費。”
“盲盒……”
王安石玩味著這一新奇詞彙，不禁莞爾：“委實有趣！”
他雖不喜關撲博戲，卻也為這前所未聞的巧思所吸引。
何況吳掌櫃此舉不取錢財，只為助興添趣，何樂不為？
王蘅更是高舉小手，連蹦帶跳：“我要玩！”
“七娘子且先用膳，膳後再戲耍不遲。”
孫福順勢請王安石一家進甲字雅間落座，隨後回廚房裡通傳。
坐定後閒話家常，不免談及昨日官家駕幸吳記之事。
此乃時下最熱門的話題，上至士紳，下及黎庶，無人不曉。
吳瓊打趣道：“不知官家昨日可是在此間用膳？”
王安石卻盯著牆上自己的題詩，越看越不滿意：“這詩題得過於隨意，字詞猶可推敲……”
這時，孫福捧著一應器具步入雅間，並呈上兩味菜餚：
“香滷鵪鶉蛋、臘味香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