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清明上河圖
圍觀人群中亦有識得“吳記川飯”字樣者,霎時議論四起:
“此人莫不就是那無名氏?”
“吳記川飯不是在朱雀門外麥秸巷中麼?如何到此處閒逛?”
“俺瞧他面熟!賜酺盛會上賣蛋烘糕的人裡,好似有他!”
“哪有這般巧?怕不是張鐵嘴請的托兒罷?”
面對說書人錯愕的目光及周遭紛議,吳銘面不改色,只含笑頷首道:“講得甚好。”
言罷步入茶肆,尋見店家表明來意:“……欲借貴店門前寶地擺攤販食,我等此去清明坊,不會在此久留……”
店家卻直勾勾盯著吳銘胸前,冷不丁問:“足下可是無名氏?”
張鐵嘴慣常在他店裡說書,近來連說了幾日《無名氏傳奇》,委實出彩,替茶肆引來不少人氣,店家亦聽得滾瓜爛熟。
話音剛落,張鐵嘴也已討完賞錢,快步湊至近前,望向這位疑似自己筆下主角原型的魁梧漢子。
吳銘坦然承認:“正是吳某,衣衫或可仿製,但——”他朝外一指,“那刻有‘無名氏’三字的餐車,京中只此一輛,做不得假。”
兩人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見店外那車造型奇特,確非尋常,一眼真。
“吳掌櫃!幸會幸會!”
張鐵嘴搶先開口,叉手赧然道:“在下張鐵嘴,近日聞得吳掌櫃軼事,心馳神往,斗膽以足下為藍本,胡謅些村野段子。拙劣之詞,教吳掌櫃見笑了!”
“哪裡的話!”吳銘由衷稱讚,“你講得極好,吳某亦聽得入神。”
店家笑道:“既是吳掌櫃親至,還談甚賃錢?店前空地,只管用去!”
吳銘拱手謝過,至於租金,對方可以不要,但他不能不給。
幾番推讓,終是付了百文錢。
出店招呼李二郎、孫福挪車。
張鐵嘴本欲趁機攀談,豈料車未停穩,攤前已排起三五食客!
吳銘取出一應器具和各色餡料,著手烹製蛋烘糕。
不多時,甜香便混著蛋香酥香,隨熱氣氤氳飄散。
賜酺盛會上,張鐵嘴無緣品嚐吳記的美食,他在說書裡提到的種種,皆是事後道聽途說,並加以演繹。
此刻親見,方知傳聞不虛,食客果真自發排隊!更兼這香氣極其誘人……
他猛吸幾口,喉頭連滾,當即按下攀談的念頭,趕緊排至隊尾。
不止張鐵嘴,店家也把茶肆交給夥計照看,緊隨其後。
適才圍觀的看客,早已久仰無名氏的大名;過往行人,則被食物的香氣及攤前的隊伍吸引,紛紛加入其中。
轉眼間,攤前已排起長龍。
吳銘一邊製作蛋烘糕,一邊留意食材的餘量。
這一帶的人流量非常高,即便備十車料也不夠賣的,待會兒要去清明坊尋訪王安石一家,斷不能出攤未半而中道售罄。
待食材消耗近半,吳銘揚聲道:“小店即將收攤,後來的客官,莫再排了!”
人群立時抱怨開來:
“啊!這才多會兒,就要收攤?”
“餘料分明多著哩!為何不賣了?”
“橫豎是做生意,在哪兒做又有甚差別?吳掌櫃莫要捨近求遠!”
吳銘充耳不聞,吩咐孫福維持秩序,將收攤之事告知後來者。
待最後一位食客離去,終於得空閒談,張鐵嘴急忙開口:“張某欲為《無名氏傳奇》補寫前傳,可否容某與諸位同行?好向吳掌櫃討教些過往經歷。”
吳銘笑起來:“吳某的過往只是平平,倒不似小說裡那般精彩。你若想聽,那便同來吧。”(注)
張鐵嘴大喜,草草收起醒木、摺扇、汗巾等一應物什,辭別店家,隨吳銘一行離去。
四人一車轉而東行。
張鐵嘴迫不及待詢問:“敢問掌櫃師承哪位名廚?可有奇緣際遇?”
吳銘仍搬出之前應付狀元樓鐺頭的那套說辭:“吳某不曾正經拜師學藝,年少時曾在山野間偶遇一位雲遊老道,他見我懵懂頑劣,用戒尺在我頭上輕輕敲了三下。頓如醍醐灌頂,自此開了靈竅,庖廚之道便無師自通了。”
張鐵嘴立時瞪大了眼,滿面驚詫。
這番言論旁人聽來或覺玄虛,但他身為說書人,豈會不知內情?
杖擊三下傳法,分明是禪宗五祖弘忍傳法六祖慧能故事!
吳掌櫃之奇遇,竟與禪宗六祖相似!
所謂“官家召來不登殿,自稱臣是灶神仙”,原是杜撰之詞,豈料吳掌櫃真有這等奇遇!
剎那間,靈感如江河滔滔,源源不斷湧現!
一個“五代灶君顯聖傳法,六代灶君入世修行”的故事骨架,在腦海裡逐漸豐滿成形。灶君譜系、紅塵歷練、神技濟世……諸般條目、情節紛至沓來。
張鐵嘴沉浸於話本構建,想至妙處,滿面潮紅,忘情拍腿:“妙哉!絕矣!”
此本若成,再糅合吳掌櫃真人真事,必將轟動京師!他張鐵嘴或可一舉躋身當世頂尖小說家之列!
一旁的吳銘三人見他忽而呆怔,忽而手舞足蹈,口中唸唸有詞,初時愕然,旋即會意——此乃說書人得遇靈光之態,不足為奇。
……
行至信陵坊,算是脫離了鬧市區,瞬間清靜許多。攤販貨郎雖也不少,卻不高聲叫賣,亦不侵佔街道,皆按規矩於路邊朱杈子下設攤,秩序井然。
放眼望去,皆是高門大院,但見甲第星羅,比屋鱗次,棟宇密接,略無容隙。不時有青幄油壁的豪車轆轆駛過,顯是富貴人家的車駕。
這一帶和城南的敦教坊一樣,屬於“高檔別墅區”,於此間居住者非富即貴。
吳銘本無意停留,卻不料,行至半途,一個皮鞠突然飛過院牆,直直朝餐車砸來!
說時遲,那時快!李二郎一個箭步搶上,挺身迎球,胸部輕卸來勢,繼而右足背順勢一墊,那皮鞠便如黏在腳上般穩穩控住!
“呀嗬!”吳銘驚訝,“二郎竟通蹴鞠?”
李二郎赧然一笑:“略知皮毛,早年廝混時玩過。”
你這閒漢未免太過全能,距離成為高俅就差一個端王了……
吳銘心裡吐槽,湊近細觀。
來這邊已有四個多月,他還是頭一回見到貨真價實的皮鞠。
此前只在書裡見過,多少有所瞭解。 蹴鞠這項運動起源於兩千多年前齊國都城臨淄,最初踢的都是用皮裹的實心球,至唐代才出現充氣的皮鞠,稱作“氣毬”。
到了宋代,得益於皇家的青睞,蹴鞠一躍成為民間最流行的體育活動,制鞠工藝越發純熟精良,外層以熟皮密縫,內裡則另置內膽,用牛、豬的膀胱充氣而成。
市面上所售皮鞠的種類超過四十種,售價因毬而異,取名都相當雅緻,諸如人月圓、雲臺月、金錠錢、鏡把兒之類,通常以圓形物命名,
辨別皮鞠的做工是否精細,最直觀的方法便是觀其縫製時所用的皮革數,以十二片為佳,八片次之,六片再次,四片最下。
此鞠以十二片熟牛皮密縫,針腳勻細,皮質柔韌,和現代的足球幾無差異,顯然價值不菲,失主必定來尋。
吳銘抬眼望向皮鞠飛來的高牆大院:“這是哪戶人家?”
李二郎也環顧四周:“似是曹國舅的府邸。”
哦喲!八仙!
二郎口中的曹國舅,自然是曹皇后的弟弟曹佾,八仙中曹國舅的原型。
等不多時,便有一健僕匆匆奔至。
李二郎足尖輕挑,皮鞠劃弧飛去。
對方穩穩接下,不同於千年後的球員停個球飛出去十米遠,球在他腳下竟不落地,輕巧卸掉勁力,亦是行家裡手。
那僕役道一聲謝,正欲離去,忽又止住腳步,細看車身上所刻字樣,問道:“貴店可是吳記川飯?”
吳銘點頭稱是。
對方面露喜色:“老爺時常唸叨,欲往貴店一探,奈何雅間難求,未能成行。萬乞稍待,某這便回去通傳!”
言罷抱球折返。
等待時,忽然聽見一聲喊:“吳掌櫃!”
循聲看去,卻見三個華服公子騎驢在前,身後跟著數名僕從,原來是晏幾道、沈廉叔及陳君龍三人。
行至近前,下得驢來。
見禮罷,沈廉叔笑問:“吳掌櫃何往?”
吳銘如實作答:“欲往清明坊設攤。諸君這是要出遊?”
“非也!”陳君龍搖頭,“我等赴沈兄府宴。”
晏幾道仔細打量這輛造型奇特的餐車,嘖嘖稱奇。
他仍在守孝期間,十日前的賜酺盛會不曾參與,不僅餐車是頭一回見,吳記出攤時所售的各色吃食亦是頭一回品嚐。
想起之前在店裡品嚐的美味,不由得暗自垂涎,忙問:“今日可有素食?”
“有的!蛋烘糕有素餡,冰糖葫蘆亦無半點葷腥。”
沈、陳二人吃過蛋烘糕,力薦道:“此物不同於尋常糕點,現烹現食,外酥內軟,再搭配吳掌櫃秘製的各色餡料,滋味妙絕!”
吳銘這時已將十種餡料取出,秘製肉鬆、秘製奶油、秘製果醬……看得晏幾道眼暈,只覺津如泉湧,腹如鼓擂,哪裡還按捺得住?
當即五種素餡各要一個。
吳銘立時燃起炭火,同時操作四個風爐,舀起麵漿依次倒入鍋中,攤勻。待表面均勻起泡,稀漿盡褪,迅即鋪上餡料,將蛋烘糕剷起,利落地對摺成扇形……
三人觀其操作嫻熟,有條不紊,無不歎服。
這時,那撿球的僕役亦領著曹佾一家行來。
晏幾道三人立時行禮問候。
曹佾並不識得這幾個後生,只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落到餐車上,心神早被香氣勾走。
那日賜酺盛會,他亦在宣德樓上陪宴,當時便對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吳記川飯生出極大的興趣,今日恰逢對方自府前路過,豈容錯過?
當即叫上家裡的孩童出門。
六個小孩兒盯著紅彤彤的冰糖葫蘆挪不開眼,各要了一串,吃得眉開眼笑。
本著先來後到的原則,吳銘先為小晏三人烹製蛋烘糕,緊跟著招待曹國舅。
晏幾道拿到五個素餡蛋烘糕,迫不及待地品嚐。一口咬下,酸甜果香瞬間盈滿唇齒,此味前所未嘗,端的清新鮮活,教人唇齒一新!
沈廉叔笑問:“如何?”
晏幾道將五個蛋烘糕各嘗一口,由衷讚道:“諸多花樣,真真吃不膩!倘若吳掌櫃於寒舍掌灶,縱使餐餐茹素,晏某亦甘之如飴!”
曹佾嘗罷蛋烘糕亦讚不絕口,聞言打趣道:“小友年未弱冠,想得倒美!吳掌櫃連御廚之職尚且固辭不就,豈肯屈就私宅?莫說吳掌櫃不應,便是官家知曉,怕也斷然不允。”
眾皆莞爾。
眼見行人又有圍聚之勢,吳銘趕緊收攤。
臨別之際,晏幾道說:“待到正月除服,便可開葷。屆時,還望吳掌櫃為某預留雅間一席。”
他雖鮮少光顧吳記,卻也知道吳記雅間金貴,須得提前預定。
曹佾亦道:“吳掌櫃,某屢遣家僕至貴店訂席,皆言滿座。下月可否為某預留一間?”
話說到這份上,吳銘只得點頭應下。
張鐵嘴全程默不作聲,只暗暗心驚。
早聞吳記食客多顯貴,今得親見,方知不虛!
心下琢磨:今日所見所聞或可寫成《無名氏傳奇》第三回……
辭別晏、曹諸客,四人一車再度啟程。
出麗景門,沿汴河一路東去。過東水門至近郊,這一帶便是清明坊了,也即是千古名畫《清明上河圖》的取景地。
題中“清明”二字,既點名作畫時節,也契合取景地點,更兼頌揚政治清明,可謂一語三關。
雖是近郊,熱鬧景象卻不輸城內。
但見汴河上下,商船往來,舳艫相接。
虹橋飛架,橋上行人如織;河畔柳蔭,文士執卷,稚童競逐。沿河街衢,夾道店鋪鱗次;道旁空場,路岐圈地獻藝。
挑夫絡繹,驢車塞途,叫賣聲悠長……行於此間,真似步入畫中!
打聽得王安石府邸所在,吳銘驅車行至府前。
看門院公早得了七娘叮囑,立時入內通稟。
未幾,便見一嬌小身影飛奔而出,人未至,聲先聞:
“吳川哥哥!”
——
注:宋時的“小說”即評書的前身,也是宋代最為發達的說話技藝之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