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力壓正店
身為謝家次子,謝正亮如今已全權打理內城的三家正店。
其父謝居安今日代表京畿父老赴宴宣德樓下,故宣德樓對面這三處攤位,便由他坐鎮。
論經營之才,他實勝長兄謝正瑜一籌。
之所以未能接手水運,一因他不願同長兄相爭,二因他天性嗜食,比起統籌水運,他更願琢磨吃食。
生於坐擁三家正店的富貴之家,自幼珍饈環繞,又管不住嘴,以至於長成了謝家上下獨一份的豐腴體態。
單論這一點,謝正亮最是欽羨妹妹謝清歡,分明同樣貪嘴,卻怎麼吃都不長膘。
清歡的性情喜好與他最是相投,他也最是疼愛這個妹妹。以往,店裡每出新菜,他總會讓她第一個嚐鮮。
如今想來,或許正是這份溺愛,反助長了她的膽量,終致其離家出走,一去不回。
每念及此,謝正亮常自責難安。
幸而兩月前得小妹家書,知其平安,心頭重負方才稍稍釋然。
熙攘的人流忽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數名中官在禁衛的護從下徐徐行來,其後僕役抬著數口紅漆木箱。
不消問,這定是官家給潘樓的賞賜。
賜酺盛會,佔得御街正中彩棚者歷來會進獻膳食,官家亦會循例賜賞,這並不代表進獻的菜餚有多美味。
潘樓那螃蟹羹,謝正亮嘗過,中規中矩,無甚新意。大抵螃蟹這種食材,本就難出新意。
他本未往心裡去,卻見那頒賞隊伍行至半途,忽的一分為二:一隊仍往潘樓的攤位而來,另一隊竟折向西行!
“咦?”
不止謝正亮,周遭正店的掌櫃皆已發現這一不尋常之處。
顯是有臨時的賞賜。
卻不知是哪一位藝伎受賞?
眾人皆作此想,無人疑及食肆。
御前獻食皆需提前備辦,畢竟與宴者眾多,現點現做根本來不及。
至於官家會否臨時起意,索喚街邊的吃食,至少迄今為止沒有先例。
退一步講,縱使官家臨時起意,礬樓、高陽正店等名店近在咫尺,何須捨近求遠?
“……陛下聖德巍巍,澤被蒼生!小民幸蒙聖上青眼,必當精益求精,將潘樓百年基業發揚光大,以饗東京萬民!”
潘樓的東家潘屹扯著嗓子大喊,滿面春風,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謝正亮冷眼旁觀,暗自腹誹:任你喊破喉嚨,樓上的人也聽不見。
與此同時,一個驚人的訊息在人群中彌散開來,很快傳入謝正亮耳中:另一受賞者並非藝伎,竟是同行!
“哪一家?!”
“聽說是家川飯店,名喚吳記川飯……”
“吳記川飯?”
一眾正店掌櫃面面相覷,盡皆茫然。
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食肆?連聽都不曾聽聞!
謝正亮當即招呼店裡的雜役:“走!瞧瞧去!”
不止正店的掌櫃疑惑不解,吳銘同樣大感意外。
他本是抱著重在參與的心態,想著還和以前一樣,上午做會兒生意,下午便領略東京風物,本沒打算在此次賜酺宴上露臉揚名。
但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官家的賞賜固然豐厚,麻煩也隨之而來。
臨走前,李憲將官家有意召吳掌櫃入尚食局之事如實轉告,提前賀喜道:“以貴店滷肉的滋味,依李某淺見,此事已是板上釘釘。憑吳掌櫃的手藝,今後執掌尚食亦未可知!”
吳銘口中稱謝,心下卻暗生憂愁。
御廚的確是個好差事,俸祿優渥,差事清閒,平日裡只須備官家的早晚兩餐,唯有舉辦宮廷宴飲時稍微忙碌些。
對古代庖廚而言,御廚就相當於今天的國宴大廚,掙錢尚在其次,更是一種殊榮,在旁人眼中,斷無拒絕之理。
但弊端也很明顯:一入宮門深似海!御廚非特旨不得出宮,縱在宮裡,亦困於殿中省方寸之地,不得自由。
更何況還有兩界門的限制,他不可能把兩界門遷進皇宮大內。
因此,這御廚橫豎是當不成的。
送走李憲,何雙雙急問:“吳大哥,你真要入宮當那御廚?”
李二郎、錦兒和孫福亦目光灼灼地望著吳掌櫃,面帶憂慮。
吳掌櫃若是進宮,吳記必將閉店,他們就只能另謀生計。
但放眼整個東京,絕無第二家食肆有吳記這般優渥的待遇,亦無第二個掌櫃如吳掌櫃般寬厚仁善。
何雙雙尤其緊張,她上月才交了“拜師禮”,尚盼著同灶王爺共修大道哩!
吳銘正色道:“我的目標沒變,在吳記川飯做成東京第一正店之前,我不會分心他務。”
四人聞言,皆鬆一口氣。
吳銘問道:“此前可有庖廚拒絕朝廷差僱的先例?”
何雙雙立時明悟癥結:吳大哥如今是凡人之軀,自當受世俗禮法約束,難與官府相抗。
她輕輕搖頭:“若只是尋常差僱,拒便拒了,今上以仁治天下,斷不會為難。可御廚帶有品級,並非尋常差僱,尚食更是正五品之職,尋常庖廚,無有拒此殊榮者,至少雙雙未曾聽聞。”
在內諸司裡,尚食局算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御廚多為未淨身的男性,雖在宮裡,卻不入禁中,雖有官品,卻無實權,本質上和三司修造案僱傭的百工沒有差別。
百工,尤其是頂級的工匠拒絕官府的差僱,在本朝的確數見不鮮,以至於官府許多時候不得不採用和僱的方式招募人手——前者由官府單方面開價,後者則由雙方洽談酬勞。
然而,這不是錢的問題。
趙官家給的再多,吳銘也非拒不可。
問題在於,如何婉拒?
吳銘略一沉吟,或許,唯有請醉翁等熟客代為說項,只不知,諸公是否願意?
“明日愁來明日憂!”
吳銘豁然一笑。
賜酺盛會,十年難遇,豈能因此擾了遊興?
遂將此事暫擱腦後,囑咐鐵牛照看攤位,招呼四人逛會。
一行五人離了攤位,匯入宣德樓方向的人潮。
東西御街上,遊人如織,車馬塞途。夾道綵棚吆喝不絕,露臺樂棚歌舞未歇,更有無數路岐人散落其間,吐火、吞劍、踏索、弄丸……引得圍觀者陣陣驚呼。
行不多遠,何雙雙忽然輕扯吳銘衣袖,朝迎面的人群努了努嘴,悄聲道:“吳大哥,瞧那位體態豐腴的錦衣官人,他便是謝家次子謝正亮。謝家內城的三家正店,如今皆由他打理。”
吳銘抬頭望去,那圓潤的身軀在人群中格外顯眼,面龐大如盤,然細觀其眉眼神態,確與謝清歡有幾分相似。
“咦?”何雙雙驚疑不定,“礬樓、潘樓、楊樓、莊樓、任店……內城正店的東家、掌櫃,何以齊往西去?”
吳銘亦是一怔,心思電轉,旋即瞭然,笑道:“多半是去瞻仰咱們那空攤了。”
正如他所料。
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陋巷小店,竟力壓正店,獨得官家賞賜,身為正店的經營者,豈能不探個究竟?
謝正亮等人並未留意吳銘一行,待行至吳記攤位前,瞬間傻眼。
只見空棚寂寂,哪還有店家的身影?
唯餘四名角抵藝人當街獻藝,拳風虎虎,喝聲連連。
眾人相顧愕然,忙向鄰近的劉保衡探問,方知吳記早已收攤,吳掌櫃已攜店員遊覽盛會去了。 “竟有閒暇逛會?還帶著店員同遊?!”
眾人越發驚詫。
賜酺盛會乃宣傳自家食肆的大好時機,此人竟渾不在意?
“劉掌櫃可知這吳記川飯坐落何處?那吳掌櫃又是何等人物?”
劉保衡微微一笑,他可太清楚了!
當即將吳記雖處陋巷,卻常有高官貴胄登門,更獲歐陽學士親題匾額等事,娓娓道來。
一邊講述一邊觀察眾人的反應,突然有點想看姓吳的做大做強,遷進內城把這些個高高在上的正店幹趴下。
眾人越聽越是心驚,立時收起了小覷之心。
“朱雀門外,麥秸巷中……豈非與狀元樓毗鄰?”
“吳記的菜餚,劉掌櫃定然嘗過罷?滋味如何?”
指望劉保衡盛讚吳銘的手藝,自是妄想,但他還不至於昧著良心顛倒黑白,只含糊道:“不遜於正店。”
眾人聞言,下意識便將他口中的正店等同於狀元樓。
狀元樓到底是正店末流,那吳記的菜餚既不遜於狀元樓,可見此人確有些本事,但未必能勝過內城的正店。
由此觀之,此番得賞,多半是借了朝中貴人的東風。
過不多時,各傢俱收到訊息,吳記進獻之物,乃是一條糖龍。
“糖龍?”
“即以糖汁繪製的金龍……”
眾人恍然。
此物勝在巧思出新,寓意祥瑞,討了官家歡心,並非憑滋味取勝。
潘屹等正店東家遂不以為意。
謝正亮卻留了個心眼。
他遍嘗東京美食,早覺乏味,難得遇此新店新餚,頗覺耳目一新。又聽聞吳記時常推陳出新,心下暗忖,日後定要親往麥秸巷一探。
剛冒出這個念頭,便見一行五人走至潘樓攤前,著裝一致,胸前赫然繡著“吳記川飯”四字!
“???”
不止謝正亮,潘屹同樣愣住,視線掃過五人,驟然定格在何雙雙身上,雙目圓瞪:“何廚娘?!”
何雙雙斂衽一福,行禮如儀。
“你……你怎生穿著吳記的衣服?”
“蒙吳掌櫃不棄,奴家現於吳記掌灶。”
“你舍了私廚娘子不做,便是為此?”
“正是。”
潘屹立時對這位衣著樸素的吳掌櫃刮目相看。
他雖不識吳銘,卻深知何廚娘的身價與挑剔。
能延攬此等人物掌灶,足見吳掌櫃家底雄厚,再思及高門顯貴頻頻登門、歐陽學士親題匾額之事,此人背景,只怕深不可測!
鄰近幾家正店的東家聞言,亦皆恍然大悟:無怪劉保衡稱其“不遜於正店”,原是東京第一廚娘掌灶!
潘屹有心同吳掌櫃攀談,吳銘卻無意久留,要了幾樣吃食,便拱手告辭:“盛會難得,尚有多處未覽,吳某先行一步。”
轉身離去,將買來的食物同四人分而食之。
潘屹等人見狀,更覺驚異。
一眾店員則豔羨不已:吳記店員的著裝顯是吳掌櫃所贈,此刻竟連吃食也共享,吳記待下之厚,可見一斑!
五人且行且食,且觀百戲。
突然間,一陣緊密的鑼鼓驟然炸響,彷彿數百爆竹齊放,其聲震天動地,霎時蓋過滿城喧囂!
鼎沸人聲漸漸平息,樂棚露臺上的歌舞亦隨之止歇。
五人駐足觀望。
吳銘不明所以,側首問小何。
何雙雙低聲道:“朝廷要下赦了。”
話音未落,忽見宣德樓前御街中心,巍然矗立起一口巨旗,旗面獵獵,威儀赫赫,旗杆之高,竟與宣德樓齊平!
“此乃蓋天旗。”
何雙雙知吳大哥不諳凡塵俗世,便主動為其解說。
緊跟著又立起一杆略小的旗幟,是為“次黃龍”。青城、太廟等處,亦各有蓋天旗次第豎起。
“瞧,官家來了!”
城樓上,趙禎及一眾宰執重臣、宗室貴戚再度憑欄。
吳銘仰頭望去,離得有點遠,看不清面容,只見萬紫叢中一點紅。
樂聲再起,莊嚴肅穆。
須臾,梆子聲咚咚作響。
一根十丈高的朱漆巨竿緩緩豎起,竿尖託一巨大木盤,盤上立一金鑄雄雞,口銜丈許紅幡,其上以金線繡織四個大字:皇帝萬歲!
盤底垂下四條綵綢長索。
早有四名身著赭紅短衫、精壯矯健的漢子候於其下。
梆子聲驟急!
四人立如猿猱般緣索疾攀,但見身影交錯,奮力向上,爭奪那金雞口銜的紅幡。
眾人不無翹首屏息以觀。
最終,一精壯漢子拔得頭籌,奪下紅幡,朝宣德樓方向振臂高呼:“萬歲!”
引得萬民山呼萬歲,聲浪如潮!
這時,開封府、大理寺將一隊戴著枷鎖的犯人押解至宣德樓前。
不消問,想也知道這些便是待會兒要赦免的罪犯。
宣德樓上,早有紅錦長索與樓下一座綵樓頂端相連。一隻金鳳口銜赦書,沿紅索緩緩滑落綵樓。
綵樓之上,官吏恭敬取下赦書,展開朗聲宣讀。
赦書宣讀畢,鼓聲再起,獄吏即刻上前,為犯人開啟枷鎖。
犯人重獲自由,無不涕泗橫流,面朝宣德樓方向跪拜謝恩。
鈞容直奏起歡慶之樂,藝伎隨之舞旋助興。
官家和眾卿歸座宴飲,御街上下,復又喧騰如初。
吳銘亦收回目光,招呼四人再續遊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