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群起而諫之
李憲回宮後徑往殿中省,將帶回的滷味拼盤交給尚食局。
依宮規,凡進御之食,皆須經嘗膳官驗食,方可呈獻御前。
若在平日,李憲定要親自奉上此餚,然此刻心急如焚,他擱下食盒,便匆匆趕往禁中。
眾御廚未作他想,他們只負責烹製菜餚,呈獻自有專人。
賜酺三日,首日宴庶民,次日宴百官,三日宴宗室,此等大宴,一年不過數回,御廚房內難得的一派繁忙景象。
忙歸忙,當李憲將吳記進獻的菜餚送至,以尚食郭慶為首的眾御廚立時圍攏上來。
昨日吳記獲賞之事,不僅街巷盡知,一眾御廚亦有所耳聞。
非但如此,他們更探得內情:官家今日欽點吳記進獻一餚,若合聖意,便要宣召那吳掌櫃入宮掌灶。
按慣例,此餚由司膳陳俊嘗驗即可,御廚本無需品嚐。
但既是官家欽點的菜餚,高低得嚐嚐滋味。
郭慶率先舉筷,夾起一片滷羊肉送入口中。
有道是廚子不偷,五穀不收,進御之餚,御廚嚐嚐鹹淡倒也無可厚非。
陳俊便也睜隻眼閉隻眼,隨之夾起一片。
另有數位品階較高的御廚,亦各取滷豆乾、滷鵪鶉蛋、滷藕片品嚐。
菜餚入口,眾人臉上皆浮現一絲訝色。
真香啊!
且是越嚼越香,滋味之醇厚豐富,已滷煮得深沁肌理。
“這位吳掌櫃,當真捨得下料!”
“進獻御前的菜餚,自然要極盡講究。我不信他店中所售亦是這般做法。”
“斷然不是!”郭慶細細品味後,點頭表示贊同,“此滷料所用香料,只怕不下十數種!莫說市井小店,便是內城正店,也不敢如此奢費!”
眾御廚紛紛附和,皆認定此乃專為進獻特製之餚。
嘴上品評,手中筷子卻不由自主地頻頻伸向盤中,眨眼便過半。
陳俊連忙制止:“夠了!嚐個鹹淡而已!總共就這些,再嘗下去,官家還吃甚麼?”
眾御廚只得擱筷,咂嘴回味,意猶未盡。
有人發問:“郭尚食以為如何?聽聞這位吳掌櫃深得官家青眼,更有傳言,稱其或可執掌尚食……”
郭慶輕笑一聲,不以為意:“這滷味確屬上乘。許多庖廚一輩子都不曾見過這許多香料,此人卻能將之融於一鍋,足見其見識廣博,功底紮實。憑此手藝當個御廚綽綽有餘,但想執掌尚食?”
他微微搖頭:“斷無可能!”
話雖如此,心裡卻沒有表面這般淡定。
他心知肚明,換作他來做這滷味,絕不會比此人做得更好。
“是極!郭尚食執掌尚食十餘載,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誰若敢生覬覦之心,我張秀第一個不答應!”
“正是此理!”
眾人紛紛應和,諛詞如潮。
郭慶笑吟吟地照單全收,隨即斂容正色:“行了!開宴在即,莫要耽擱,速速備膳!”
話分兩頭。
卻說李憲匆匆趕回禁中,搶在開宴前將吳掌櫃無意應召之事稟明張供奉。
張茂則略感錯愕:“為何?”
他在禁中數十載,從未聽聞哪個庖廚拒此殊榮。
若說御廚有哪一點不比開店強,大概是不如後者自在。
但御廚不比內侍,並非終生之役,十年期滿便可請辭,或因疾病,或因家中變故,期未滿亦可請辭。
彼時出宮,既有豐厚的積蓄,又頂著御廚的頭銜,身價倍增,豈是經營市井小店可比?
李憲將吳掌櫃所言如實轉達,末了補充道:“小的已極力規勸,痛陳利弊,奈何此人心如鐵石,冥頑不靈。小的唯恐官家顏面有損,故急急回稟。”
張茂則微微蹙眉:“依你之見,今日進獻之餚必得官家賞識?”
李憲忙取出一油紙包:“小的特意帶了些滷味回來,孝敬供奉。”
吳掌櫃雖執拗,人情世故卻通透,為官家備餚時,亦另為他備下一份。
這回他忍住了,途中只吃了一半,餘下半份正好孝敬張供奉。
揭開油紙,奉上竹籤。
張茂則挑起一枚滷鵪鶉蛋,張嘴咬下,醇厚的鹹香立時湧出,蛋白緊實彈牙,蛋黃浸潤滷汁,層層迭迭的香味裹挾著蛋香瀰漫開來,極豐富又極濃郁。
端的好滋味!
李憲惴惴不安地望著張供奉,唯恐對方責備自己辦事不力。
張茂則卻不言語,只一味吃菜,神色亦瞧不出絲毫端倪。
李憲心下焦急,卻不敢出聲驚擾。
良久,張茂則終於擱下竹籤,吩咐道:“你去殿中省走一遭,命司膳將吳記進獻之餚,即刻送至凝暉殿。餘下之事,我自會處置。”
聞聽此言,又見張供奉並無責備之意,李憲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皮裡。此時的他已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躬身應諾,急急趕往殿中省。
回到御廚房,猛地瞧見那原本滿滿一盤的滷味竟已顯著“縮水”,李憲不禁一愣。
雖說嘗驗乃司膳之責,但嘗得未免也忒多了些!
由己度人,這司膳多半也是嘴饞……
李憲並未多管閒事,只傳達張供奉之命。
“???”
陳俊錯愕不已,未至開宴時辰,何以提前上菜?況且,凝暉殿並非宴飲場所。
心下雖有疑慮,但既是張供奉之命,他便沒有多問,立時依言照做,將吳記滷味換用尚食局的器皿盛裝,送至凝暉殿。
……
“官家——”
張茂則躬身入凝暉殿問安。
趙禎擱下手中札子,抬眼問道:“可是宴飲時辰到了?”
“尚未。吳記進獻的餚饌已送至宮中,司膳嘗驗後,言其滋味甚佳。奴婢見官家案牘勞神,便擅作主張,命司膳先將此味呈獻御前,請官家嚐鮮。另有一事需稟明聖聽。”
趙禎微微頷首:“善。” 張茂則朝殿外略一示意,陳俊立時捧盤而入,奉上盤箸:“啟稟官家,此乃吳記川飯進獻之餚:滷味拼盤。”
趙禎望向盤中醬色油亮的菜餚,滷味他自然吃過,但醬色如此深濃的滷味,卻是頭一回見。觀之便知滋味濃郁,引人口齒生津。
他舉筷夾起一片滷藕送入口中。
“咔嚓!”
藕片仍保留著脆感,滷汁的鹹香醇厚與繁複的香氣交織,霎時充盈齒頰,竟是越嚼越香。
妙哉!
趙禎展顏而笑:“此庖手藝委實不俗,雖只是尋常滷味,滋味卻較尚食所制更為豐富。此菜竟非吳記招牌,卻不知其招牌菜為何?”
張茂則已瞭解過吳記的詳情,立時答道:“聽聞該店時常推陳出新,招牌菜隨時令而變,每逢節假,還會推出與節日相關的美食。”
說到這,他取出李憲帶回來的食單,翻開後呈於官家眼前:“這是吳記的食單,請官家御覽。”
趙禎夾菜的手不停,抬眼掃過食單,不禁一怔,定睛細瞧,竟全是些前所未聞的菜名!
他興致頓生,好奇詢問:“這些菜,莫非皆如這滷味一般好滋味?”
“奴婢不知。聽聞歐陽學士是吳記常客,曾親題匾額相贈,想來應是不差。”
“竟有此事?”
趙禎興致更濃。竟能讓歐陽永叔這個老饕親題匾額相贈,怕不是嚐到了人間至味。
當即做出決斷:“那便宣召此人入宮罷。”
“奴婢正欲稟明此事……”
張茂則遂將李憲所言細細稟明,末了,說道:“奴婢於庖廚之道實屬外行,只是這番言論聽著像是推諉之詞。這般恃才傲物,倒是有些不識好歹了。”
這並非他的真實想法,他的想法也不重要,一切取決於官家的態度。
“推諉之意或有,但要說全然不實,倒也未必。便以尚食局的御廚為例,入宮多年,廚藝未見精進,菜品亦少新意,可見此論確有幾分道理……”
趙禎忽然住口不言,只一味吃菜。
張茂則默立一旁,靜候聖裁。
一份滷味拼盤本就不多,準確地說,原本挺多的,但送至官家桌上時,便不剩多少了。
趙禎頻頻動筷,不多時,盤中佳餚竟已見底。
他意猶未盡地擱下竹箸,終於開口:“若朕準其旬休、節假出宮,依你之見,彼可願應召?”
“官家,此事不合宮規,朝臣恐有非議……”
話音未落,報時的鐘磬之聲杳杳傳來,迴盪宮闕。
開宴吉時已至。
張茂則當即侍奉聖駕移鑾都亭驛。
都亭驛外,赴宴百官早已肅立恭候。
今日與宴者,除服紫重臣,尚有館閣名士,以及朝野矚目的賢才俊彥如王安石者。
君臣入殿落座。
較之賜酺首日,百官宴的規模要小得多,與會者皆為皇帝倚重的股肱之臣和有識之士,既有慶賀之意,也是君臣聯絡情誼的場合,氛圍相對輕鬆,不似昨日那般正式。
宴會中“上多作詩,賜令屬和,及別為勸酒詩。”君主作詩以賜臣僚、群臣附和以獻皇帝的做法已發展成為一種定製。
酒過三巡,趙禎忽道:“適才吳記進獻一餚,滋味甚美。朕本欲與諸卿共享,孰料吃得興起,不知不覺間,竟已食盡。”
群臣立時恭維:“陛下垂念臣等,此心已足令臣等感佩涕零!食與不食,皆沐天恩!”
其中一部分人的確不以為意,官家今日所嘗滷味,他們早已享用過,而官家無緣品嚐的美食,他們也已大快朵頤。
但席間也有許多不曾光顧吳記者,遂有人應道:“臣等日後自往吳記品嚐便是!”
趙禎微微一笑,冷不丁問歐陽修:“永叔啊,朕欲宣召這位吳掌櫃入宮,卿以為如何?”
歐陽修心頭一跳,滿腹狐疑,不知官家為何點名問自己。
遂含糊應道:“能蒙天眷,實乃吳掌櫃之幸。”
趙禎笑意更深:“可朕聽聞,卿乃吳記常客,更親題匾額相贈。你當真樂見其入宮掌灶?”
歐陽修心下恍然,面色卻不改,從容作答:“此事非關臣意,實取決於吳掌櫃。若其有意應召,臣自然樂見其成。”
“若其不願呢?”
“陛下乃仁君聖主,德比堯舜,自不會強召良民。”
好個歐陽永叔!竟拿這話來堵朕!
趙禎暗自腹誹,復問:“朕倒有些好奇,卿與那吳掌櫃究竟有何淵源?堂堂翰林學士,何故屈尊為市井庖人題匾?”
歐陽修坦誠道:“六月間,吳掌櫃為臣操持過一席壽宴,要價甚廉,而餚饌極豐。臣不願平白受惠,故以匾額回贈。”
“只怕不止豐盛,滋味亦必絕佳罷?”
“或當不得‘絕’字。尚食局二百御廚,個個身懷絕技,官家所用膳食,方為至味珍饈。”
趙禎不置可否,環視群臣,切入正題:“永叔所料不差,這位吳掌櫃的確無意應召。”
歐陽修、富弼等人聞言,皆暗暗鬆一口氣。
趙禎卻話鋒一轉道:“其言宮中幽閉,恐礙庖藝精進。故而,朕欲破一回例,準其旬休、節假出宮,諸卿以為如何?”
歐陽修下意識便要起身諫阻,好在是忍住了。官家已知他吳記常客,此時勸諫,難免有出於私心之嫌。
一個歐陽修坐下,卻有十數個朝臣站了起來,諫阻道:“萬萬不可!皇宮重地,出入自有法度!御廚乃侍奉陛下之要職,若使其頻頻出入宮禁,一則恐生懈怠,二則易惹非議,三則不便管理,四則……”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一口氣數出十七八條不當之處。
這下不僅趙禎,連歐陽修都有點傻眼:我分明只求富彥國、文寬夫等數公仗義執言,何來這許多助力?
眾臣目光交錯,眼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原來在座皆是同道中人!
趙禎本欲借宴飲之機,與眾卿商定此事。
召一御廚,本是微末小事,不料竟激起如此強烈的反對!
趙禎不願因這點小事而爭執,見此陣仗,只得作罷:“朕不過隨口一提,諸卿何必如此?且坐,飲酒,吃菜!”
宣召吳掌櫃入宮之事,難成矣。
罷罷罷!
他舉箸夾起面前御膳,仍是這些熟悉滋味,縱使精烹細調,架不住回回宴飲都吃,早便膩了。
想起吳記食單上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菜名,又念及其有推陳出新之能,此等庖廚方為尚食最佳人選,惜哉!
趙禎心中暗歎:真想嘗一嘗吳記的招牌菜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