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趙禎的疑惑
話分兩頭。
卻說趙仲針兄妹四人風風火火奔回坤寧殿,人未至聲先聞:“娘!無名氏來了!”
殿內,曹皇后與高滔滔皆是一怔。
直至趙仲針提及糖畫,高滔滔方才恍然,心下暗驚,當日猜度那無名氏或會受邀,不過是一時戲言,豈料竟教她言中!
曹皇后不解:“這無名氏是何許人也?”
“不過一市井庖廚,然此人確有幾分不凡。”
高滔滔遂將那夜街邊偶遇,以及對方以“無名氏”自稱等事細細道來。
待孃親說罷,趙仲針早已按捺不住,央求道:“孃親,孩兒還想吃糖畫!”
他心中念念不忘那條大龍,弟妹三人同樣嚷嚷想要金鳳。
高滔滔板起臉道:“坊間吃食,何時不可嘗?待會兒便要用膳,休得胡鬧!”
曹皇后溫和笑道:“無妨。既在宣德樓下設攤,相距便不算遠,遣人去買便是。”
說罷,揚聲喚來內侍。
趙仲針噠噠噠跑過去,轉而央求曹皇后:“那糖畫須得轉動轉盤選定圖案,孩兒想親自去轉。”
“大郎!”高滔滔厲聲呵斥,“休要得寸進尺!”
趙仲針嚇得一縮,忙躲至曹皇后身後。
曹皇后輕拍其背,對養女溫言道:“喜慶日子,何必苛責?想你幼時,不也這般嘴饞貪吃?我幾時嗔怪過你?多遣幾人,護衛周全便是。”
兄妹四人喜不自禁,隨內侍興沖沖趕往西華門。
與此同時,趙希蘊亦不顧宮人阻攔,決意親往市集。
梁懷吉見狀,便向宮女春錦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即刻前往公主生母苗淑儀的寢殿。
趙希蘊腳步輕快,疾行於宮道,身後一眾內侍宮女惶急追趕,所過之處,宮人無不側目驚詫。
離了後苑,穿過延福宮,直抵右嘉肅門下。此乃出宮首道門戶,由內東門司的內侍值守。
驟然瞧見福康公主一行,全彬驚得幾乎跳起!
他在此當值三載,出入者非重臣即內侍,宮中女眷縱得特旨出宮,亦多走拱宸門,何曾見過此等陣仗?
眾同僚亦是瞠目愕然,一個個如臨大敵,難掩慌亂之色。
“興許……只是閒逛至此?”
全彬喃喃自語,但這話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福康公主深得官家寵愛,平素多有任性之舉,宮裡早已人盡皆知。只是再任性,總不至於私闖宮禁吧……
公主一行眨眼已至門前,卻並無止步之意,徑自朝外面走去。
眾人趕緊阻攔,全彬硬著頭皮道:“敢問殿下,可有出宮的憑由?”
趙希蘊正色道:“今日賜酺,皇家與民同樂,我不過出宮買些吃食,何須憑由?讓開!”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應,亦無人敢退。
趙希蘊眸中含怒,冷聲道:“好大的膽子,連我也敢攔?!”
全彬只覺頭皮發麻,心知這回必將開罪公主,然職責所在,只得咬牙道:“殿下恕罪!無有憑由,小的們若敢擅自放行,上頭降罪,萬死難贖……”
趙希蘊正欲發作,忽聞身後腳步雜沓,回首望去,只見幾個孩童你追我趕,飛奔而來,其後緊隨著坤寧殿的內侍。
那幾個孩童瞧著面熟,定睛細看,原是高姐姐的兒女。
顯是要出宮。
趙希蘊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她斂起怒色,換上笑容,正待開口,忽見甬道轉角處又轉出一行人,臉上的笑容登時凝固,話也卡在了嗓子裡。
與之相反,一眾內侍見著來人,盡皆如蒙大赦,鬆了口氣。
“蘊兒!不可造次!”
趙希蘊扭頭瞪梁懷吉一眼,隨即笑盈盈迎上前:“孃親——”
……
午時的鐘聲迴盪於東京上空。
宣德樓上,君臣宴飲已行至第三盞酒。
“第三盞下酒:羊舌籤、螃蟹羹——”
女使魚貫而入,奉上御廚精心烹製的羊舌籤及潘樓進獻的螃蟹羹——潘樓的東家早已探得官家喜食蟹鮮,故投上所好,特獻此羹。
螃蟹羹選用上品蝤蛑,輔以花椒、胡椒、蒔蘿、橙皮、生薑、香蔥、豆醬、醋、酒、鹽等十數味料,同精碾粳米以文火熬成糝羹。
此乃潘樓鐺頭的招牌之作,滋味之妙,自詡不遜於御廚。
趙禎嘗罷,微微頷首道:“此蟹羹滋味甚佳,諸卿以為如何?”
官家既已定調,眾人自是紛紛應和,讚不絕口。
說實話,若未曾品嚐過吳掌櫃的手藝,此羹確堪稱妙品。
惜哉……
歐陽修品著碗中糝羹,忽然惦念起吳記的珍饈,只一碗食材尋常的菊花羹,便已勝過此間所有。
抬眼與韓琦、富弼諸公交換眼神,彼此眼底皆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見眾卿稱善,趙禎遂吩咐道:“賜賞。”
民間進獻佳餚,只要不是太難吃,依例皆有賞賜。賞賜多寡,全憑官家心意,通常不會太多,只是象徵性的。畢竟,坊間菜餚能令人眼前一亮者寥寥無幾,堪當“驚豔”二字者更是鳳毛麟角。
這碗螃蟹羹,也只是中規中矩罷了。
趙禎忽然擱箸起身。群臣及宗室貴戚亦隨之離座,簇擁官家至樓前憑欄。
東西御街上,人潮依舊湧動如潮。綵棚間食客攢動,露臺上百戲正酣,歡聲笑語交織鼎沸,熱鬧景象猶勝開宴之初。
趙禎看向樓下的宴席彩幕,隨口問:“張供奉,京畿父老宴飲可歡?”
張茂則鄭重作答:“父老皆感沐天恩,宴飲甚歡。”
“善。”趙禎露出些許笑容,“傳朕旨意,代朕問安,並行賞賜。”
傳旨問安,同時賜以衣服、茶帛,這亦是賜酺宴的固定流程。
張茂則領命而去。
趙禎放眼遠眺,忽地輕“咦”一聲,伸手遙指西邊某處:“西角樓對面那家綵棚莫非也是京中食肆?何以聚眾茫茫,竟似多過潘、礬二樓?”
距離太遠,他只望見攤前人山人海,卻辨不出所售何物,更看不清店招。
趙禎所指,正是吳記川飯的攤位。
然此位置的變更乃張茂則一手操辦,知情者只有張茂則、李憲及排辦局的官吏。
此刻張茂則已下樓慰問父老,排辦局吏員沒有與宴的資格,在場重臣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角落侍立的李憲左右張望兩眼,這種場合原本沒他說話的份,此時見無人作答,便壯著膽子道:“啟稟陛下,西角樓對面那家,應是吳記川飯。”
此言一出,趙禎尚未覺得如何,一旁的歐陽修、文彥博等人俱是眼皮一跳,目光齊刷刷投向富弼。
說好的將吳記的攤位安排在闔閭門附近哩?!
富弼同樣一頭霧水,他分明記得那日沒有說錯,怎會……
趙宗實本垂首立於父王身後,儘量不使自己顯眼,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忽聞“吳記川飯”四字,亦是一怔。
這店名莫名耳熟……
略一思忖,便回想起來:那夜街邊偶遇一糖畫攤販,其衣上所繡,正是這四個字!
竟真被夫人說中,那無名氏果真在受邀之列!
他忍不住稍稍探頭眺望西角樓方向。
他正值盛年,目力遠勝官家與一眾老臣,雖亦看不清具體情狀,卻隱約見攤前圍聚著數名孩童,顯是仍在販售糖畫。
一念及此,他不免惦念起隨妻入宮拜謁聖人的幾個孩兒,算算時辰,眼下也該用膳了……
“吳記川飯……”趙禎於回憶片刻,“朕記得京中正店,似乎未有專營川飯者?”
“回陛下,”李憲近前幾步,躬身奏對,“此店雖有川飯之名,然所烹菜餚不同於別家川飯店,多為前所未見的新菜。”
“哦?”趙禎興致頓生,“滋味如何?”
“小的愚鈍,飲食但求一飽,便是珍饈當前,也只會囫圇吞下,嘗不出好壞。聽聞該店一座難求,每至飯時,往往賓客盈門,座無虛席,甚至要排號入內……想來滋味不差。”
滋味好壞與否,李憲可不敢打包票。他本欲提及歐陽學士題匾之事,忽覺數道銳利目光聚焦己身,直如芒刺在背,立時將話咽回腹中。
趙禎興致更濃,當即吩咐道:“既如此,你且去探看該店所售何物,若有合宜的,便捎帶一份回來。”
話音未落,富弼已拱手上前,勸諫道:“陛下,此舉恐怕欠妥!這吳記川飯聲名不顯,不過是市井小店,滋味尚在其次,唯恐用料不精,治廚不潔。陛下聖體初愈,尤當慎擇飲食,此等市食,恐不宜御口!”
文彥博亦附議:“此言極是!川飯店所烹菜餚,以蜀味居多,只怕不合陛下口味。”
歐陽修、韓琦、曾公亮等人亦紛紛進言勸阻,陳辭懇切。
趙禎萬沒料到,自己不過想嚐嚐民間新餚,竟能招致眾卿齊聲反對!
催促立儲便也罷了,如今連吃口東西也要管?!
他心中不悅,語氣便帶了幾分強勢:“今日賜酺,原為與民同樂。那吳記攤前圍聚起諸多百姓,百姓既然吃得,朕如何吃不得?”
遂不顧群臣諫阻,下令道:“速去速回!”
李憲躬身領命,心頭狂喜,此等面聖辦差的機會,千載難逢!
而且,吳記的菜餚,旁的不論,至少滷肉的滋味是極好的,迄今憶起,仍覺唇齒餘香。
他只須跑一趟腿,帶回珍饈,便是大功一件!天底下豈有比這更容易的事?
李憲壓下澎湃的心緒,快步下樓。
……
當午時的鐘聲響徹東京,吳記川飯的各色吃食也已賣得七七八八。
吳銘清點完剩下的食材,揚聲道:“單買糖畫者,可另排一隊!其餘吃食即將售罄!”
李二郎和孫福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將此訊息轉告新至食客,以免對方白白排隊,空耗時辰。
這會兒才來的食客基本都是被大排長龍的盛況吸引來的新客,熟客深知吳記的生意有多火爆,自然趕早不趕晚。
當然也有例外。
突然又有數名內侍護著四個孩童匆匆而至,其中一人吳銘識得,正是初次出攤時遇見的那個疑似神宗的男孩。
彼時只是疑似,此刻見他得禁中內侍相護,幾可確定。
來者正是趙仲針一行。
李二郎仍將食物告罄之事告知。
那幾個內侍也如梁懷吉一般,當即亮出身份,意欲走會員通道。
可惜他們並非會員,即便是,吳記也暫不提供插隊服務。
先前食物充足時沒有讓步,如今即將售罄,排隊的食客更不可能相讓。
一時僵持不下,趙仲針大聲道:“我等是來買糖畫的!”
一行人遂至糖畫攤前排隊。
糖畫的耗量低,繪製一幅糖畫只需很少的糖,因此餘料尚足。
趙仲針的確是為糖畫而來。
但行至攤前,兄妹四人的目光便被一旁的蛋烘糕牢牢吸引,香氣隨熱氣鑽入鼻間,饞得四人直嚥唾沫。
糖畫隊伍並不長,待輪到四人,趙仲針立刻指著旁邊問:“那是甚麼?”
“蛋烘糕。”
“好香啊!大哥哥,我這是第二回光顧了,送我一個好不好?”
趙仲針心知買是買不成了,於是改用“送”字。
吳銘啞然失笑,心想許多食客來了十回八回,也沒見人家討要贈品。
不過,看著四個小孩眼巴巴的小眼神,吳銘終究心軟,笑道:“蛋烘糕送不了,我可以另贈他物。先轉轉盤吧。”
“好!”
四兄妹雀躍不已,依次撥動指標。
趙仲針讓弟弟妹妹先來,三人分別得了兔、雞、馬。
及至他,伸手一撥!
指標飛旋,四雙眼睛緊盯不放,趙仲針口中唸唸有詞:“龍!龍!龍!”
指標漸緩,果真停落龍格!
“好耶!”
趙仲針興奮大叫,吳銘目瞪口呆。
接連兩回轉得龍形,實錘了!你就是宋神宗!
他運勺如飛,將兔、雞、馬、龍四樣糖畫一一繪就,分遞四人。
復又取出一串金黃渾圓的麻團遞給趙仲針:“贈麻團一串,共四枚,恰可平分。”
四兄妹:“……”
小氣!
無論如何,總算得償所願,趙仲針看著手裡的大龍,心滿意足。
又見那麻團炸得金黃,表層的芝麻密密實實,甚是新奇,便不覺失望。
接過麻團,道一聲謝,只是這回不叫“大哥哥”了,改叫“店家”。
臨走前,不忘探問:“你家店鋪開在何處?”
“朱雀門外,麥秸巷中。”
趙仲針默默記下,攜弟妹離去。
先吃麻團,四人分而食之。
趙仲針一口咬下,竟是空心的!
外皮微酥,內裡卻極軟糯,稍一扯動,便見一小塊深色的餡料藏於其中,餡料極細膩,彌散出濃郁的甜味,醇厚遠勝糖霜。
香甜軟糯,滋味甚美!
一個哪裡夠吃?兩三口便吃盡,兄妹四人咂摸著嘴,均覺意猶未盡。
趙仲針心想:明日便差人去朱雀門外麥秸巷中一探!
隨著隊伍逐漸縮短,各色吃食亦相繼售罄。
吳銘對食材餘量的把控恰到好處,準確地說,最後這位食客是個狠人,直接將除糖畫外的所有吃食全包了。
“客官慢走!”
送走富哥,吳銘招呼眾人收攤。
便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吳掌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