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蠶絲豆腐
“吳掌櫃的手藝如何?”
張遠一回灶房,王逢貴立刻湊過來詢問食後感,一眾學徒雜役也都紛紛豎起耳朵。
“相當了得!不僅功底不俗,想法同樣絕妙,那千絲豆腐,誰能想到把豆腐切絲入菜?還有那賽螃蟹,嘖嘖,當真跟螃蟹一個滋味……”
張遠細細描繪,聽得眾人連嚥唾沫。
張三忽然掀簾而入,喊道:“張鐺頭!劉掌櫃有請!”
……
張遠記得歸來途中劉掌櫃的神情異常陰沉,眼下卻撥雲見日,笑容和煦,反倒教他不安起來。
劉保衡笑問:“適才在吳記川飯品嚐的兩道菜,張鐺頭以為如何?”
“不錯,值得一嘗。”張遠謹慎措辭。
“可有改進的餘地?”
“這……”
“張鐺頭師出名門,莫非還能被個野廚子比下去?”
話說到這份上,哪怕沒有改進的餘地也得編一個出來。
張遠無奈道:“賽螃蟹確有獨到之處,只這千絲豆腐,湯汁不知是用甚麼東西熬出來的,雖然鮮美,終究單調乏味,不若用雞湯作底,更增醇厚和回味。”
“好!”劉保衡當即拍板,“便照你說的做!”
“啊?”
張遠一下愣住,隨即反應過來:“劉掌櫃的意思,咱也做這道菜?”
“正是!以張鐺頭的手藝,想必不在話下吧?”
“這……不太妥吧?”
“有何不妥?”劉保衡不以為然,“他既能做你的荔枝腰子,你為何不能做他的千絲豆腐?你不僅要做,還要比他做得更好!”
“……”
你這不是難為我張遠麼!
“做不到?”
劉保衡眉毛輕挑,語調微揚。
張遠感覺自己但凡敢說個不字,就得捲鋪蓋走人了。
他認真想了想說:“豆腐切絲雖然不易,但只要勤加練習,未必做不到。”
“那還等甚麼?抓緊練習去,明日我便要在食單里加上這道菜!他叫千絲豆腐,咱就叫蠶絲豆腐!還有,賽螃蟹你也得做出來,這頓飯不能白吃!”
張遠頓覺一個腦袋兩個大,跟這種不懂廚事的掌櫃沒法解釋,只好硬著頭皮回灶房切豆腐。
劉保衡不禁面露得色。
這便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倒要看看,以後誰還敢說狀元樓的菜不如吳記川飯!
……
“姐姐我成了!”
何雙雙望著清水裡如菊花綻開的豆腐絲,喜不自禁!
這細膩程度已經直追吳掌櫃!
果真是刀的問題。
她特地請趙鐵匠鍛打了一把對豆腐專用廚具,此刀薄如蟬翼,雖極鋒利,卻易崩易折,切不了硬物,且是一次性的,無法透過打磨維持鋒利度。
趙鐵匠將這把刀交給她時大搖其頭:“這刀只能切切豆腐。”
何雙雙卻巧笑嫣然:“那便再好不過了。”
心裡不禁對吳掌櫃更加另眼相看。
為一餚而定製一刀,其專精若此,直教人肅然起敬! “師父好刀工!”錦兒拍手讚道,“這豆腐切得真比髮絲猶細三分,再配上師父親手煨制的香濃雞湯,依錦兒看,已然壓了那吳掌櫃一頭!”
何雙雙聞言心花怒放,面上卻只略略抿嘴淺笑,一本正經道:“為師精研廚藝,豈是為了同他人比較?”
“師父境界高深,弟子望塵莫及。”
錦兒拍了句彩虹屁,隨後說回正事:“興寧坊錢家十日後娶親,差人來請師父操持婚宴,可要應下?”
何雙雙給出肯定答覆:“菜品便按上回鄭家的婚宴來。”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加上這道千絲豆腐。”
“誒?”錦兒一愣,“不改個名字麼?”
“不必改,若旁人問起,你就說此菜是吳記川飯吳掌櫃所創。”
……
上午的探店對吳銘來說只是個小插曲,四人走後,他接著備料備菜,閒暇時便用土灶試菜。
一日光陰眨眼即過,他對何雙雙和張遠嘗試復刻的事一無所知。
即便知道他也不會往心裡去,菜品又沒有版權專利一說,人家能復刻出來,那是人家的本事。
當然,想把文思豆腐做得和他一樣好,那是不可能的,別的不說,單是雪白軟嫩的內酯豆腐,宋人哪怕打著燈籠也買不到。
吳銘並沒有在自家店裡推文思豆腐和賽螃蟹,這兩道菜屬於炫技菜,談不上多麼美味,只是吃個新鮮,在宴席上端出來能夠大大提升逼格。
兩天後他才聽說狀元樓出了道新菜叫“蠶絲豆腐”。
是李二郎先聽見店裡的客人提及,頓覺不忿,徑直道:“甚麼蠶絲豆腐?那是小店的千絲豆腐!前兩日狀元樓的劉掌櫃和張鐺頭來小店吃過這菜,教他二人偷學了去!”
眾食客皆搖頭不信:“大言不慚!真有本事叫你家掌櫃也做份一模一樣的出來!”
李二郎氣呼呼地回廚房通報,出來時已換上滿面笑容,揚聲道:“掌櫃的說了,一模一樣的他做不出來,他只能做出來更好的!”
“噓!”
店堂裡霎時充盈著噓聲和哄笑聲。
李二郎神情自若,他深信吳掌櫃的手藝天下無雙,心想等著瞧吧,待會一準驚掉你們的下巴!
吳銘確實沒想到堂堂正店竟也薅上自己的羊毛了,也算是禮尚往來。
不過呢,劉、張二人那天嘗的是謝清歡的出品,刀工既不夠極致,也沒用雞湯打底,各方面都差點意思。
正好,今天試菜時吊了一鍋高湯,來個完全版的給這群公子哥開開眼界。
從保康門瓦子引流來的這群公子哥,為首的兩個小年輕叫沈廉叔和陳君龍,這些天倒是常來光顧。
他二人只是無名之輩,但他倆有個賊牛逼的朋友叫晏幾道。
晏幾道年少成名,才華橫溢,且經常出沒花街柳巷,為歌伎填詞作曲,仕途雖不得志,卻也和柳永一樣贏得青樓薄倖名。
現如今,小晏正因其父新喪,在家守服,三年內不得近聲色犬馬(宋人守孝名為三年,實際上是二十七個月)。
晏殊逝世之前,晏幾道和沈、陳之流整日廝混,每天過的是風流公子的生活,笑談風月、縱橫詩酒、鬥雞走馬……好不快活!
沈廉叔和陳君龍倒不是甚麼壞人,但身為浪蕩公子,起鬨鬧事那可是看家本領。
等了一會兒不見上菜,便嚷嚷起來:“蠶絲豆腐哩?還上不上了?做不出來把咱的飯錢免了便是,不用逞強!”
“是極!”
眾人大笑著應和。
張關索朗聲道:“諸位稍待,二郎已經端菜去了!”
話音未落,李二郎便掀簾而出,正色道:“這道菜叫千絲豆腐!”
說著便將冒熱氣的湯碗置於桌上。
沈廉叔只覺一股濃香撲面,當真鮮美至極,眉毛都快被鮮掉了!
再定睛一瞧,但見碗中諸色交織,其中豆腐雪白,細如髮絲,竟比狀元樓的蠶絲豆腐更細膩嫩白!
何須品嚐?光是這色香,眾人已經歎為觀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