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的冰稜悄然消融，滴答水聲驚醒了沉睡的苔痕。春雪初融時，蘇顏與雲珩在簷下共賞新桃。那枝頭一點嫣紅才剛吐出嫩芽，轉眼間便化作滿樹芳菲。正月裡的爆竹聲猶在耳畔，莊前小溪卻已載著殘紅匆匆流過，帶走了整個春天。
二月的風還裹著料峭寒意，雲珩每日天不亮便騎馬入城。蘇顏總在門廊下目送他遠去，直到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晨霧中。她呵出的白氣與薄霧交融，轉眼又被三月的暖陽蒸騰殆盡。廊下的燕子歸來築巢時，雲昱已能扶著欄杆蹣跚學步，錦緞小襖上沾滿杏花碎瓣。
四月初八這日，聽雪院裡張燈結綵。蘇顏親自為墨竹梳妝，象牙梳穿過丫鬟烏黑的長髮，銅鏡裡映出兩張含淚的笑顏。“姑娘別哭，”墨竹捏著胭脂紙的手微微發抖，“表哥家就在鄰縣，奴婢每月都回來看您。”蘇顏將一支鎏金蜻蜓簪插進她髮髻：“這是給你的添妝，日後受了委屈定要告訴我。”
迎親嗩吶聲遠去時，滿院海棠正落得紛紛揚揚。蘇顏倚著朱漆柱子怔怔出神，忽覺肩頭一暖，雲珩不知何時歸來，正為她披上軟毛織錦披風。“墨竹跟了你十幾年，該放她去過自己的日子了。”他指尖拂過妻子微紅的眼角，“昱兒在找你呢。”
五月薰風拂過麥浪，雲珩難得休沐，親自駕著青綢馬車帶妻兒出遊。莊外十里處的棲霞坡野花正盛，蘇顏抱著雲昱坐在杏黃氈毯上，看那孩子用肉乎乎的小手去捉紛飛的蝴蝶
“昱兒來。”雲珩從袖中取出早備好的抓周物件，白玉算盤、青玉印章、紫檀狼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小云昱跌跌撞撞撲向氈毯中央，先抓住印章往嘴裡塞，發覺咬不動又去夠紅繩串著的銅錢。
蘇顏掩唇輕笑：“倒是個實在性子。”話音未落，孩子忽然轉身，左手攥著《詩經》簡冊，右手牢牢抓住雲珩的食指。夫妻倆相視一怔，同時笑出聲來。遠處農人正在收割頭茬油菜，金黃花海襯得這方小天地愈發溫馨。
歸途馬車經過墨竹夫家所在的楊柳村，蘇顏特意讓車伕繞道去送新做的艾草香囊。隔著竹簾望見墨竹挽著婦人髻在井邊洗衣，緋紅臉頰比當丫鬟時豐潤許多，她懸著的心才真正放下。雲珩見狀打趣：“如今可放心了？”蘇顏倚著他肩膀輕聲道：“當年我出嫁時，墨竹偷偷在我的嫁衣裡縫了平安符...”
暮色四合時分，莊子裡的葡萄架已結出青果。雲昱玩累了在乳母懷裡酣睡，雲珩卻站在廊下望著皇城方向出神。蘇顏端來冰鎮梅子湯，見他眉間隱有憂色，順著目光望去——只見天際火燒雲翻卷如旌旗，幾隻昏鴉正掠過漸漸暗沉的天幕。
“端王前日上了《請革鹽政疏》。”雲珩突然開口，青瓷碗壁凝著的水珠墜在他玄色靴面上，“這摺子看似為民請命，實則是要動戶部根基。”蘇顏指尖一顫，如今五月驕陽似火，朝堂上的暗流終究還是湧動了。
夜風掠過荷塘，吹散滿室燠熱。雲珩忽然轉身將妻子攬入懷中，她髮間桂花香氣混著孩子身上的奶香，將那些權謀算計暫時隔在窗外。“後日沐休，我帶你和昱兒去摘枇杷可好？”他下頜輕蹭著蘇顏額角，“聽說西山的果子比往年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