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停在淮安王府的朱漆大門前,蘇顏扶著侍女的手下了車,抬頭望了眼府門上高懸的“敕造淮安王府“金匾。月光如水,照得那五個大字泛著冷光,不知為何,今日看來格外刺目。
“少夫人當心腳下。”侍女輕聲提醒,蘇顏這才發現自己險些踩空。
雲珩從後面跟上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娘子可是累了?宮宴折騰到這般時候,連我都乏了。”
蘇顏勉強一笑:“無妨,只是方才在車上有些昏沉。”她感受著丈夫掌心的溫度,卻無法驅散心中突生的寒意。
府中燈火通明,比平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蘇顏眼尖,發現迴廊暗處多了幾道陌生身影,腰間佩刀在月光下偶爾閃過冷芒。她裝作整理鬢髮,低聲問雲珩:“府上何時添了這許多侍衛?”
雲珩腳步微頓,隨即笑道:“祖父說近日京中不太平,加強些防備總是好的。”
不太平?蘇顏在心中咀嚼這三個字。太子與二皇子接連被殺,皇上疑心重重,今日宮宴上那番試探...確實不太平。她想起皇上舉杯時意味深長的目光,和淮安王滴水不漏的應對,不由得攥緊了帕子。
“夫人,熱水已備好,可要現在沐浴?”墨竹迎上來問道。
蘇顏點頭,轉向雲珩:“夫君先去歇息吧,我隨後便來。”
待雲珩離去,蘇顏並未立即前往浴房,而是藉口取東西,繞道去了西側的書房。那裡燈火猶亮,窗紙上映出四個對坐的人影——淮安王他的三個兒子。她下馬車時便看到他們四人行色匆匆往這邊趕。
“...時機未到...”風中飄來隻言片語,蘇顏屏息靠近。
“皇上已經起疑,今日宮宴分明是鴻門宴...”這是云溪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焦灼。
“正因如此,才更要沉住氣。”淮安王的嗓音如古井無波,“北疆三萬精騎已秘密開拔,南邊的糧草也...”
一陣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掩蓋了後面的對話。蘇顏心跳如鼓,手心滲出冷汗。北疆精騎?秘密開拔?這分明是...她不敢再想,匆匆離開。
浴房水汽氤氳,蘇顏浸在熱水中,卻覺得寒意徹骨。她閉上眼,宮宴上的畫面紛至沓來——
皇上舉杯時意有所指:“淮安王鎮守邊疆多年,勞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淮安王從容起身:“為君分憂,乃臣本分。”飲盡杯中酒時,袖口紋絲不動。
難怪皇帝會突然問到雲珩和她,想來是要警告淮安王,他府中不起眼的庶孫他都監看著,讓淮安王不要輕舉妄動。
最令她心驚的是宴席將散時,皇上突然問淮安王:“聽聞愛卿近日操練兵馬甚勤,可是邊境有異動?”
滿座皆靜。淮安王不慌不忙答道:“回皇上,秋高馬肥,正是練兵時節。何況...”他抬眼直視龍顏,“太子新喪,臣唯恐有人趁機作亂,故加強戒備,以衛社稷。”
好一個以衛社稷!蘇顏現在才明白其中深意。水漸涼了,她起身更衣,手指仍在微微發抖。
回到寢房,雲珩已在榻上假寐。蘇顏輕手輕腳地躺下,卻毫無睡意。月光透過紗窗,在地上畫出菱形的光斑。她盯著那光影,思緒萬千。
淮安王手握重兵,鎮守北疆多年。太子與二皇子先後遇害,剩下五位皇子中,三皇子體弱,四皇子平庸,五皇子年幼...若皇上再出意外...
蘇顏猛地咬住被角。謀反!這個她從未敢想的詞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她想起回府時多出的侍衛,書房裡的密談,還有前幾日府中來往的大臣將領...
身旁的雲珩翻了個身,手臂搭在她腰間。蘇顏僵直著身子,不敢動彈。雲珩怕也是參與了這件事吧,說不定還是重要角色,畢竟五城兵馬司這麼重要的地方,會讓隨便一個庶孫去?何況雲珩還知道皇帝進藥多含硃砂,若他不曾參與,又怎會知這些?
“娘子還未睡?”雲珩突然出聲,嚇得蘇顏一顫。
“...快了。”她勉強答道。
雲珩撐起身子看她:“今日宮宴上你表現得很好。”他伸手撫過她的臉頰,“祖父很滿意。”
蘇顏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試探道:“皇上似乎對祖父格外關注?”
雲珩的手頓了一下:“皇上痛失兩子,難免多疑。睡吧,明日還要去給祖父請安。”
他翻身背對她,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蘇顏望著丈夫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雲珩知道多少?他最後那句話是安慰還是警告?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蘇顏終於有了些許睡意,卻在半夢半醒間,看見血色的月亮高懸天際,淮安王府的旗幟插上了皇城的角樓...
她猛然驚醒,冷汗涔涔。天已微明,雲珩不在榻上。蘇顏起身梳洗,銅鏡中的自己眼下泛青,憔悴不堪。
“夫人,用完早膳後不如再睡會兒。”墨竹看著蘇顏臉上的烏青,憂心地勸說。
蘇顏被墨竹突然出聲嚇得手一抖,玉簪落地,斷成兩截。不祥的預感如烏雲壓頂。她彎腰拾起斷簪,忽然想起周姨娘出嫁前的叮囑:“多聽多看,三思而後行...”
“不了。“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替我取那件藕荷色的衫子來。”
更衣時,蘇顏將斷簪藏入袖中。罷了,若真如她所料,淮安王府即將捲入一場滔天巨浪。那她也無能為力,現下只能再探一探,看看是否如她所想,還是她太過風聲鶴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