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顏回府後,就聽說太子被幽禁了,但她卻察覺到此時京城中緊張的氣氛,果然在第二日,就聽到了太子被毒殺的訊息,天子震怒,命淮安王徹查,一時之間,整個京城的高門貴族,重臣清流都緊閉府門,京中的宴會都停止了。
十日後,淮安王帶著人證面聖,直指二皇子離王殺害兄長,其他幾位皇子聽到訊息也是紛紛出手,給二皇子定下不少罪名。好在二皇子的母族多因戍邊戰死,其生母又以自尺謝罪,離王得了個流放北疆的下場。
正當蘇顏感慨終於要清靜一會兒時,半個月後卻傳來離王死在流放途中。陛下連失兩子,氣急攻心,竟病倒了,昏迷前讓五位皇子都去跪祠廟,命淮安王與襄陽王共商政事。
這局面讓蘇顏迷惑了,離王母族死光了,自己又流放了,其他五位皇子沒必要再殺他了,何必多此一舉讓聖上懷疑呢?
正當蘇顏想的入神時,雲珩進來輕搗她的腦門:“夫人在想甚麼呢?剛剛叫你都沒應。”
蘇顏把自己的想法和雲珩和盤托出,她看到雲珩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但他卻只是將蘇顏抱起放在膝上,柔聲說:“我家娘子真聰慧,不過這些與我們無關,何必徒增煩惱。”
直覺讓蘇顏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可是在接下來的幾日裡,她也只是發現雲珩回來的都很晚,淮安王以及他的三個兒子總是外出,但這也說明不了甚麼。
好在兩個月後聖上好轉,與此同時也傳來宮中要辦中秋夜宴的訊息。
中秋宮宴那日,蘇顏站在銅鏡前,第三次調整發間那支累絲金鳳簪。鏡中女子一襲正紅織金雲紋禮服,妝容精緻得近乎陌生。她深吸一口氣,指尖仍在微微發抖。
“再抿唇脂就要吃進嘴裡了。”雲珩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輕蹭她發頂,“我的夫人今日美若天仙,何必如此緊張?”
“這可是宮宴...”蘇顏轉身替他整理玉帶,聲音發緊,“若行差踏錯...”
雲珩捉住她冰涼的手指,放在唇邊呵氣:“怕甚麼?有祖父在前頭應對,你只管跟著我行禮拜謁便是。”他忽然壓低聲音,“皇上病後初愈,這次宮宴名為慶賀中秋,實則是為安撫朝臣——不會有人在意一個新婦的禮儀是否周全。”
話雖如此,當馬車駛入宮門時,蘇顏還是忍不住攥緊了裙裾。透過紗簾望去,朱牆金瓦在夕陽下宛如巨獸獠牙。禁軍鐵甲森然,刀戟折射的冷光刺得她眼眶發澀。
“低頭,垂眸,步子要穩。”雲珩在她耳邊重複著注意事項,溫熱掌心貼在她後腰,穩穩引她穿過一道道宮門。蘇顏嗅到風中混合著龍涎香與藥湯的氣味,聽見遠處鐘磬悠揚,自己的心跳聲卻震耳欲聾。
太極殿內燈火如晝。數百盞鎏金宮燈將描龍畫鳳的樑柱照得纖毫畢現,百官按品階端坐兩側,侍女們捧著金盤玉壺穿行其間。蘇顏隨淮安王府眾人跪拜時,瞥見御階上那道明黃身影——比她想象中瘦削,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
“平身。”皇帝的聲音沙啞中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蘇顏趁機偷覷龍顏:五十餘歲的面容上溝壑縱橫,眼下泛著病態的青色,但那雙眼睛——如寒潭般深不見底,此刻正落在淮安王身上。
“愛卿攜家眷前來,朕心甚慰。”皇帝摩挲著翡翠扳指,“這位便是雲珩的新婦?”
蘇顏霎時血液凝固,沒想到皇帝還能想起雲珩來。雲珩在袖底輕捏她手指,她急忙出列行禮:“臣婦蘇氏,叩見陛下。”
“聽聞蘇氏精通琴藝?”皇后突然開口。蘇顏額角滲出細汗,她琴藝最差,這皇后是甚麼意思...
“拙荊琴藝粗淺,恐汙聖聽。”雲珩上前半步,“倒是繡工尚可,日前為祖父繡的《松鶴延年》...”
皇帝輕笑一聲,目光又落回淮安王身上:“淮安王好福氣。”這話聽著像誇獎,卻讓蘇顏後頸寒毛直豎。
入席後,樂聲漸起。雲珩藉著斟酒的動作傾身過來:“方才應對得宜。”他指尖在案几下劃過她緊繃的指節,“皇上眼下用的湯藥裡含硃砂,易躁鬱。你看他左手總在揉太陽穴——待會兒獻禮環節過後,他自會提前離席。”
蘇顏悄悄打量上首。果然見皇帝不時按壓額角,但對淮安王說的每句話都會微微前傾身體。當淮安王提到“北疆安寧”時,皇帝捏著金盃的手指驟然發白。
“嚐嚐這個。”雲珩突然將一塊琥珀色的糕點夾到她盤中,“御膳房特製的桂花蜜慄糕,我幼時極愛吃,不似別的糕點那麼甜膩。”
甜蜜滋味在舌尖化開,蘇顏發現自己的肩膀不知何時已放鬆下來。雲珩的膝蓋在桌案下貼著她的,溫暖透過層層衣料傳來。她忽然想起成婚那夜,他也是這樣,在滿堂賓客的喧鬧中悄悄握住她顫抖的手。
樂聲轉為《霓裳羽衣曲》時,皇帝果然起身離席。蘇顏長舒一口氣,卻見淮安王正與襄陽王交換眼神——那目光如她幼時見過的北疆商人,在暗處摩挲刀鞘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