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蘇顏迎來了在蘇府的最後一個年節。
臘月三十，蘇府上下早已張燈結綵。朱漆大門上新貼了秦叔寶與尉遲恭的門神畫像，簷下掛著一排絳紗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廚房裡飄出蒸年糕的甜香，與院中焚燒松枝的清氣混在一處，是獨屬於年節的氣息。
蘇顏站在迴廊下，呵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她望著丫鬟們忙著往廊柱上纏紅綢，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顏兒。”周姨娘披著灰鼠皮斗篷走來，髮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卻襯得她眉眼格外溫婉。她伸手為女兒攏了攏織金錦緞斗篷的領口，“你父親今早回府了，特意問起你的婚事。”
蘇顏睫毛輕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斗篷邊緣的狐毛：“父親...還說了甚麼？”蘇顏對城陽侯的感情很複雜，城陽侯有眾多子女，因著周姨娘的緣故，對蘇顏還算不錯，起碼物質方面不曾虧待，但她與蘇瑤的親事被老侯爺一錘定音，城陽侯作為父親毫無作為，不免令人心寒。
“說給你添了套頭面，讓你今晚家宴時戴上。”周姨娘眼中漾起笑意，拉著女兒往自己院裡走，“來，娘給你梳妝。”
南山居的窗欞上貼了精巧的剪紙，案几上供著一枝早開的紅梅。銅鏡前已經擺好了妝奩，最顯眼處是一個紫檀木匣子，上面雕著並蒂蓮紋樣。
“這是...”蘇顏輕輕開啟匣子，頓時被裡面的光彩晃了眼。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在深色絨布上熠熠生輝，最奪目的是一對累絲金鳳簪，鳳眼處嵌著兩粒殷紅的寶石，在陽光下像兩滴凝固的血。
周姨娘拿起梳子，小心地拆開蘇顏原本的髮髻：“你父親想來對你和五姑娘有所虧欠，給你和五姑娘那都送了貴重的首飾。”蘇顏聞言輕笑。
蘇顏望著鏡中母親專注的眉眼，忽然發覺周姨娘眼角已有了細紋。她想起這是自己在孃親跟前過的最後一個春節，喉頭不由一哽：“娘...”
“別動。”周姨娘按住女兒的肩膀，開始為她盤發。烏黑如緞的長髮在周姨娘指間翻飛，漸漸堆疊成精緻的朝雲髻。當那對金鳳簪插入髮間時，鏡中的少女頓時多了幾分華貴氣度。
周姨娘又取出一個琺琅盒子，用指尖蘸了少許胭脂，輕輕點在蘇顏唇上：“娘十六歲入府，至今還記得第一回見侯爺的情景。”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你比娘有福氣，至少...是做正頭娘子。”
蘇顏握住母親的手，淚不止地流下。她想說甚麼，卻被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妹妹！”蘇鄴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看到梳妝完畢的妹妹，突然愣在原地，半晌才道：“你...你這樣打扮，我都不敢認了。”
周姨娘笑著拍了下兒子的手臂：“沒規矩，都成親了，還這麼毛躁。”
蘇鄴撓撓頭，從袖中掏出個小布包：“給，西市劉記的桂花糖，你最愛吃的。”他壓低聲音，“酉時我帶你去逛廟會，聽說今年有西域來的幻術班子。”
蘇顏已經接過糖，眼睛亮晶晶的笑問：“哥哥不陪嫂嫂，來陪我，嫂嫂不生氣？”
“你嫂嫂沒你這般小氣，往後餘年我都可以陪你嫂嫂，你卻是最後一次……”蘇鄴說著聲音漸低，眼眶也不覺發紅，壓抑著哭腔說“酉時我在二門等你。”說罷便逃也似的離開。
周姨娘嘆了口氣，繼續為女兒上妝。她取出一對珍珠耳墜為蘇顏戴上，輕聲道：“你兄長與你一同長大，感情頗深。只是出嫁後...這些情分就難續了……”
妝成時，銅鏡中的少女明豔不可方物。金鳳簪映著窗外的雪光，在烏髮間熠熠生輝；珍珠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搖晃，襯得脖頸愈發修長白皙；唇上那抹胭脂像雪地裡落下的梅瓣，為整張臉添了鮮活氣色。
“姨娘”蘇顏轉身抱住周姨娘，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我捨不得您。”周姨娘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聲音有些哽咽：“傻孩子，女子總要出嫁的……”
酉時將至，蘇鄴果然如約而來。他幫蘇顏披上素色斗篷掩住華服，兩人帶著僕從從側門出去了。
街上人聲鼎沸，各色燈籠將夜空照得通明。賣糖人的、演皮影的、耍猴戲的，沿街都是熱鬧景象。蘇鄴護著妹妹穿過人群，來到京城最大的酒樓玉軒樓。
“想吃甚麼隨便點，哥哥請客。”蘇鄴帶著蘇顏上了廂房。蘇顏也是毫不客氣地點了一大桌子菜。見蘇顏吃得正歡，蘇鄴遞給他一個錦盆。
蘇顏疑惑地開啟盒子，裡面竟是一沓銀票。大約有一千兩，還有一張田契。她知道兄長俸祿不多，在外經營不易，這些不知攢了多久。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傻丫頭，哭甚麼。”蘇鄴揉揉她的頭髮。“哥哥成親了，還是要留點錢哄嫂嫂，這麼多都給我，你怎麼辦？”蘇顏將錦盒推回給蘇鄴。“在你眼裡，你哥哥就這麼沒本事，這些你放心收下，哥哥的私房錢多著呢！不過你可別告訴你嫂嫂我有私房錢！”蘇鄴搖著扇子不以為意地說。
蘇顏破涕為笑，讓墨竹收好錦盒。兄妹倆逛了許久，蘇鄴給她買了糖葫蘆、麵人，還看了西域幻術師噴火吞劍的表演。半日下來也是精疲力盡。
回府時已是華燈初上。蘇顏匆匆換回正式裝扮，隨周姨娘前往正廳赴宴。當她踏入廳門時，滿堂賓客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過來。
燭光下，蘇顏髮間的金鳳簪流光溢彩，翡翠鐲子隨著動作泛著溫潤的光。織金錦緞的襖裙上繡著百蝶穿花紋樣，每走一步都似有彩蝶欲飛。最動人的還是那張臉，不施濃妝卻明豔照人，像一幅活過來的仕女圖。
家宴上，眾人都興趣盎然，難得心平氣和地閒聊。當午夜鐘聲響起，滿城鞭炮齊鳴時，蘇顏悄悄許下心願：惟願歲月靜好，親人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