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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第657章 這是陽謀,這是毒餌!

2026-04-01 作者:長夜風過

第657章 這是陽謀,這是毒餌!

1884年5月30日,紐約,布魯克林東河邊,“狂野西部”劇團的露天劇場冷冷清清的。

紐約的演出季結束了,明天劇團就要拆掉帳篷,坐火車去費城巡演。

萊昂納爾剛剛下馬車,站在劇場入口,野牛比爾就從帳篷裡迎了出來。

“索雷爾先生!您來了!摩根先生說您後天就要走了,我想您肯定很忙,沒空見那個老神棍,沒想到……”

萊昂納爾打斷了他:“酋長在哪裡?”

野牛比爾指了指遠處的一頂頂帳篷:“就在那邊的帳篷裡。索雷爾先生,您真要去見他?”

“當然。”

野牛比爾聳聳肩:“行吧。不過自從上次見過您以後,他天天坐在帳篷裡發呆,連簽名都不怎麼簽了。

昨天跟我說想和您再見一面的時候,我簡直以為他瘋了。您的身份多麼尊貴,他畢竟只是……只是……”

野牛比爾雖然文化程度有限,對文學更不敢興趣,但是呆在紐約這麼長時間,萊昂納爾的名聲終於還是聽說了。

萊昂納爾擺了擺手:“快帶我們過去吧,我下午還有別的事。”

野牛比爾無奈地閉了嘴,但還是壓低聲音:“您別介意,他們就愛裝神弄鬼,您隨便應付幾句就行,別當真。”

萊昂納爾沒接話,只催促著野牛比爾趕緊帶他去。

幾人很快來到一頂帳篷前,跳狐正坐在一隻木箱上,看到萊昂納爾,就連忙站起來。

“索雷爾先生!”

“酋長在嗎?”

“在。一直在等您。”

跳狐掀開門簾。萊昂納爾彎腰鑽了進去。

坐牛正盤腿坐在毯子上,依舊穿著那件鹿皮上衣,但鷹羽頭冠被摘了下來,放在身邊。

萊昂納爾也不客氣,直接在坐牛對面坐下。坐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坐牛開口了,聲音低沉緩慢。

跳狐聽完,轉向萊昂納爾:“酋長說,謝謝您能來。他知道您很忙,但還是讓人傳了話,因為他實在控制不住好奇。”

萊昂納爾點點頭:“我明白。後天我就回法國了,如果今天不見,以後恐怕很難有機會。”

坐牛聽完翻譯,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他又說了幾句。

跳狐翻譯道:“酋長說,自從上次您告訴他,會有其他膚色的人打敗白人,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總忍不住想問您更多,但又擔心觸怒大靈,也擔心觸怒您。”

萊昂納爾笑了:“所以您是還想問,是哪個膚色的人打敗了白人?”

坐牛搖搖頭說了幾句。跳狐翻譯:“酋長說,他沒那麼‘奢侈’。他不敢想那麼遠的事。他想知道的是——”

跳狐停頓了一下,放低了聲音:“我們,我們的族人,究竟會不會滅亡。”

萊昂納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坐牛看著他,眼神平靜,並沒有著急地催促。

過了很久,萊昂納爾才開口:“在我能看到的未來裡,您和您的族人不會滅亡。”

跳狐翻譯過去。坐牛聽完,明顯鬆弛了下來,接著他又問了一句話。

跳狐翻譯:“酋長問,‘不會滅亡’,是指只保留了血統嗎?還是說,我們的子孫依舊能狩獵、能祭祀,像今天一樣?”

萊昂納爾這次沒有猶豫:“血統保留下來了,文化也保留下來了,保留地也保留下來了。”

跳狐翻譯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是真的。

坐牛聽完,死死盯著萊昂納爾,像要把萊昂納爾徹底看穿。

萊昂納爾沒有躲,坦然、平靜地和坐牛對視,毫不畏懼。

過了很久很久,坐牛終於移開視線,低下頭,低聲說了幾句話。

跳狐翻譯時,聲音裡帶著感激:“酋長說,謝謝你,年輕的白人先知。謝謝你告訴他這些。”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他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像是嘲諷,又像是有別的甚麼意味。

他說:“雖然如此,但這真的是一件幸運的事嗎?”

聽完跳狐的翻譯,坐牛愣住了,困惑地看著萊昂納爾。

“您覺得,您和您的族人保住了血統,保住了文化,保住了保留地,這就夠了嗎?”

坐牛沒有說話,但眼神在問:難道不夠嗎?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當你們接受‘保留地’的時候,就吞下了白人餵給你們的毒藥。雖然這顆毒藥,你們不得不吃。”

坐牛皺起眉頭。跳狐翻譯完後,替酋長問了出來:“為甚麼是毒藥?”

萊昂納爾說:“正是因為有了保留地這個選項,你們會永遠困在古代的神話和幻夢裡,再也得不到任何真正的進步。”

聽完跳狐的翻譯,坐牛露出不解的神情。

萊昂納爾壓低聲音:“您覺得,現在土地被剝奪,族人被殺死,甚至頭皮都被剝了下來,就是白人最殘酷的手段了?”

坐牛盯著他,等待下文。

“如果未來是這樣的呢——”

“白人會對您和您的族人說——我們不再歧視你們,不再追殺你們,你們可以在美國任何地方生活、工作、投票。    法律上,你們和我們平等,你們甚至可以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

跳狐翻譯完,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不是好事嗎?”

“白人還會默許你們在保留地上‘犯罪’,甚至可以做各種白人不能做的生意。你們的族人會靠這個發財,成為富人。”

跳狐翻譯的時候,眼睛瞪圓了——部落的人可以犯罪,白人反而不可以?

“白人不會干涉部落內部的事。酋長還是酋長,先知還是先知,想怎麼處置族人的土地、財產,甚至生命都可以。

白人不管,或者只讓你們自己人組成的警察管。”

跳狐的翻譯聲越來越小,還不時偷瞄一眼坐牛的臉,不知道想起了甚麼。

“白人不僅會給保留地送食物,送錢,讓你們不用工作也能吃飽肚子,還會每年給你們發補貼,發糧食,發衣服。

你們的族人甚麼都不用幹,就能活下去。”

“白人還會讚美你們的羽毛頭冠、臉上的油彩、身上的紋身。他們說這是美國文化的瑰寶,要一代一代保留下去。

他們會請你們去表演,去大學演講,去博物館展示。你們的每一個傳統,都會被記錄下來,放進書裡。”

“白人會在保留地給你們蓋學校。老師會教你們的孩子說拉科塔語,教他們唱拉科塔歌,教他們跳拉科塔舞。

學校牆上會掛你們祖先的照片,課本里會寫你們祖先的故事。每一個孩子,都會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

跳狐翻譯完,整個人都呆住了。他喃喃地說:“這……這不是很好嗎?這不就是我們想要的一切嗎?”

坐牛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萊昂納爾:“就像跳狐說的,這些都是好事——那你為甚麼說這些是殘忍的?”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這裡任何一條,單獨看都是仁慈的。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就是最殘忍的毒藥。

您認為白人只會在暗中策劃陰謀,殊不知我們最厲害的計謀都是放在明面上的,無論你怎麼選都是錯。”

帳篷裡一片死寂,陽光從縫隙灑進來,坐牛的臉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跳狐則完全聽不懂,他一會兒看看萊昂納爾,一會兒看看自己的酋長,滿臉困惑。

萊昂納爾看著這個年輕的翻譯,問了一句:“你的英語這麼好。如果我說的一切都變成現實,你會選擇留在部落嗎?”

跳狐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看了坐牛一眼,又看了萊昂納爾一眼。

他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我會留在部落,留在酋長身邊。”

坐牛轉過頭,深深地看著這個年輕的族人,沒有說一句話。

萊昂納爾也沒有反駁。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了起來。:“您是偉大的酋長。但酋長再偉大,也只是對部落來說。

對整個世界來說,部落的時代,已經永遠地過去了。你們接受了白人的保留地,就等於同意把靈魂永遠留在部落。”

坐牛抬起頭,眼神迷惘。但他知道今天已經不能從萊昂納爾這裡得到更多了,所以也站了起來,還說了幾句話。

跳狐翻譯:“酋長說,他不能完全理解您說的那些。但他能感覺到,您沒有任何隱瞞,也沒有任何惡意。

您說的都是您看到的真相,這就足夠了。”

坐牛又說了幾句。跳狐翻譯的聲音也變得莊重起來:

“從今往後,您就是蘇族最尊貴的客人了。您叫‘馬託·維科薩·瓦克帕’——意思是‘鷹的眼睛’。您是我們永遠的朋友。”

萊昂納爾看著坐牛,點了點頭,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

回程的馬車上,萊昂納爾腦子裡還盤旋著剛剛的對話。

他知道保留地最後會變成甚麼樣,也知道那些賭場、補貼、博物館、特許經營,還有被保留下來的酋長和先知……

最終會把蘇族人變成甚麼樣。

美國精英階層的這個“陽謀”,將斷絕印第安人任何內部產生變革的可能性,讓他們中的大部分永遠爛在保留地裡。

每一個像跳狐這樣願意學習、有出息的印第安年輕人,都會抓住一切機會離開部落,並與部落劃清界限。

一百年後,美國的政客們把這招又用了一次——默許“零元購”,以最廉價的方式解決了國家對黑人的歷史債務。

本質上就是白人欠人家祖上的不想賠,乾脆出了個損招,那就是讓警察親自罩著黑人吃“霸王餐”。

一來省下了鉅額賠償——包括經濟與政治上的;二來還可以天天現場直播給其他人看你這血統確實不行。

此後但凡有點出息的黑人政客,都會被這些參與過“零元購”的同胞的選票裹挾,幾乎不太可能再出現領袖。

但他即使知道這些,能對坐牛說甚麼?沒有白人給保留地送的麵粉、鹹肉和毛毯,他們很快就會餓死、病死、凍死。

保留地裡沒有野牛了,沒有獵物了,沒有可以養活那麼多人的土地了。

所以哪怕這些是毒藥,他們必須吃。這就是他說的“殘忍”。

————————————

1884年6月2日,萊昂納爾與蘇菲終於結束了長達一個半月的紐約之旅,再次登上了「佩雷爾號」,返回巴黎。

碼頭上依舊是人山人海的送行隊伍,他和蘇菲扶著船舷的欄杆一遍遍地揮手告別。

這一次,他不僅給紐約留下了“交流電”系統,還留下了一部小說,也是他「海上故事」的最後一篇——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兩更結束,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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