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有人歡喜有人愁
《哈珀週刊》是萊昂納爾在美國的連載合作者,所以同樣用三期連載了《泰坦號沉沒》的英文譯本。
這部小說連載的反響是爆炸性的!
紐約、波士頓、芝加哥、費城……美國所有大城市的讀者都在談論《泰坦號沉沒》。
在紐約第五大道的一家書店裡,老闆不得不三次追載入有小說結局那一期的訂單。每次到貨都在一天內售罄。
書店老闆難以置信地對妻子說:“我從沒見過讀者這樣熱情。連《湯姆叔叔的小屋》剛出版時都沒這麼狂熱。”
妻子抱著一本《現代生活》,眼神迷離:“人們厭倦了舊世界的虛偽,渴望真實的人性,像雅克·杜松那樣。”
在書店裡,顧客們的討論熱烈而直接。
“卡爾·卡耐奇,鋼鐵大亨的兒子,就是我們國家的那些‘成功者’!有錢,粗俗,想用錢買一切,包括血統!”
“但露絲選擇了雅克。她選擇了藝術,選擇了真實,選擇了愛!”
“其實,她選擇的是自由!在自由女神像面前,她選擇了新名字,新身份。
這不僅是法蘭西的精神,也是美利堅的精神——拋棄舊世界,創造新自我!”
“但雅克是法國人。”
“所以呢?法國送給自由女神像,法國也送來了雅克·杜松。他是舊歐洲尚未腐朽的部分。
藝術,人性,犧牲精神……這些東西,我們美國也很需要。而不只是鋼鐵、石油和蒸汽機。”
討論很快就蔓延到報紙上。《紐約時報》的文學評論寫道:
【《泰坦號沉沒》不僅是一部愛情小說,它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舊世界的階級壁壘、虛偽禮儀、技術傲慢,都在冰山的撞擊下崩潰。
而新世界的希望,則在災難中浮現!】
《波士頓環球報》更直白:
【英國建造了泰坦號,但法國建造了雅克·杜松。
前者沉沒了,後者透過愛人的記憶和名字獲得永生。
這暗示了甚麼?物質力量會腐朽,但精神價值永恆!】
很快,小說不再只是文學話題,它成了文化現象!
紐約的年輕情侶們在曼哈頓眺望貝德羅島,那裡正在開挖一個十五英尺深的地基,用來建造承載自由女神像的基座。
他們一邊想象著巨大的女神像佇立在貝德羅島上的宏偉景象,一邊回味著露絲在那裡改名的場景。
紐約藝術學院的學生們開始頻繁地用“我需要復現雅克為露絲畫像的場景”這個藉口給自己找模特,結果無往不利。
甚至有一些女權運動的先鋒都開始引用這部小說,論證女性選擇自己身份的權利——
“露絲·迪威特布克特是別人給的名字,蘿絲·杜松是自己選的名字。這就是女性自主的象徵。”
而那個鋼鐵大亨之子卡爾·卡耐奇的形象,迅速成為諷刺漫畫的常客。
他被畫成穿著華麗但內心空洞的木偶,手裡揮舞著支票本,企圖登上救生艇。
美國社會對英國貴族長期存在複雜心理——一方面仰慕其歷史和文化,另一方面反感其傲慢和階級制度。
《泰坦號沉沒》完美地釋放了這種反感,同時透過雅克這個法國角色,保留了與歐洲文化的積極聯絡。
至於法國那邊……美國讀者普遍認為,這部小說證明了法美友誼的精神基礎。
法國送給美國自由女神像,法國作家又送給美國這樣一部關於自由的小說,一位評論家寫道:
“這是雙份的禮物。銅像象徵政治自由,小說象徵個人自由。兩者都來自法蘭西,都將在新大陸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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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茲堡的冬天總是灰濛濛的。煙霧從無數煙囪裡湧出來,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把陽光濾成暗淡的黃色。
安德魯·卡內基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盯著桌上的雜誌。
《哈珀週刊》,翻開的那一頁是《泰坦號沉沒》的第三期連載。
他早已經讀完了。實際上,他讀了兩遍。第一遍是昨晚在家裡,第二遍是今早來到辦公室後。
現在他一直盯著那個名字:卡爾·卡耐奇。
卡爾·卡耐奇,鋼鐵大亨的兒子,女主人公露絲·迪威特布克特的未婚夫。
一個美國暴發戶,穿著英國定製西裝,說話帶著英國口音,試圖用錢買下一個貴族頭銜。
在小說裡,卡爾·卡耐奇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惡棍。他沒有殺人,沒有犯罪,甚至沒有明顯的惡意。
他在泰坦號撞上冰山後,沒有去救露絲,而是自己擠上了救生艇,甚至用自己的鈔票賄賂船員。
得救後,他又瘋狂地尋找露絲,像在找一件不小心丟掉的貴重貨物。
最刺痛卡內基的段落出現在小說的後半部分——
當倖存者在救援船上等待時,卡爾·卡耐奇對一個同樣獲救的商人說:
“我的損失太大了。我給她買了那麼多珠寶,都在船上。還有那輛訂製的馬車……”
……
這一行話,就足夠讓讀者看到卡爾·卡耐奇關心的是甚麼。不是人命,不是愛情,是他的投資——
珠寶、馬車,還有那個能給他帶來社會地位的未婚妻。
安德魯·卡內知道“卡爾·卡耐奇”這個名字不是巧合,任何一個讀過小說的人都會聯想到他。 這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在報復,他仍然覺得他在內華達州遇到的那次襲擊是自己指使的。
卡內基又想起了兩年前,索雷爾是怎麼在自己眼皮底下溜進了礦區,然後“錫幣皇帝”這個稱號就扣到了自己頭上。
可自己又有甚麼錯?哪一個美國的大公司不這麼幹?自己控制的“公司鎮”給礦工的待遇已經不錯了。
甚至修了小學,讓礦工們的孩子也能接受教育!
最後自己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不僅投入幾萬美元消滅西部的匪幫,還出面說服美國的大出版社和大書店。
現在那些法國作家的作品在美國得到了良好的版權保護,每個人都拿到了可觀的稿酬,尤其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他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但顯然,索雷爾並不這麼認為。
《泰坦號沉沒》裡沒有說“安德魯·卡內基是個壞人”,甚至沒有把卡爾·卡耐奇寫成純粹的惡棍。
但這才是最糟糕的!
如果卡爾·卡耐奇是個惡棍,讀者會討厭他,但也會覺得“這不是真實的人,這只是小說角色”。
但卡爾·卡耐奇不是惡棍。他是一個被資本養大、在真正的考驗面前暴露出虛偽本質的人。
他懦弱,自私,膚淺,但又不完全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樣長大的,那樣被教育的,他不知道世上還有別的活法。
這種寫法的暗示很致命:這不是個別人的邪惡,而是資本、階級、虛榮心……共同塑造了卡爾·卡耐奇這樣的人。
也就是安德魯·卡內基。
卡內基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他的王國:高爐、煙囪、鐵軌、運煤車……
他還不是匹茲堡的王,但卻是發展最快的鋼鐵公司,支撐著美國鐵路、橋樑、大廈的建設。
這是他為之自豪的一切。
但現在,一部法國小說在公眾心中塑造了一個形象,一個在災難面前只關心自己投資的懦夫。
安德魯·卡內基最在意的不只是財富,還一直在努力經營“美國夢資本家”的形象。
少年時代,他跟隨家人從蘇格蘭來到美國,一無所有,然後白手起家,勤奮工作,積累財富……
現在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小說威脅到了這個形象。
他想讓人們記住的安德魯·卡內基,絕不能是一個冷酷的鋼鐵大亨——至少現在不能。
卡內基走回辦公桌,拉了一下鈴繩。幾秒鐘後,秘書詹姆斯·布萊克推門進來。
“布萊克先生,”卡內基說,“請坐。”
詹姆斯·布萊克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筆記本和鉛筆。
卡內基沒有立刻說話。他重新拿起那本《哈珀週刊》,翻到《泰坦號沉沒》的那幾頁。
“你讀了嗎?”他問。
詹姆斯·布萊克猶豫了一下:“讀了,先生。”
“你怎麼看?”
秘書更謹慎了:“這是一部小說,先生。虛構的故事。”
“卡爾·卡耐奇,鋼鐵大亨的兒子,來自匹茲堡。你覺得讀者會想到誰?”
詹姆斯·布萊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
卡內基把雜誌扔回桌上:“那個法國作家。萊昂納爾·索雷爾。他還記著錫幣的事。他用小說報復我。”
“也許只是巧合,先生。名字類似而已。”
卡內基搖頭:“不是巧合,索雷爾是個作家,他是故意的!我們要做點甚麼。”
“先生?”
卡內基轉過身,果斷下令:“聯絡紐約市,我要捐建一個圖書館。”
詹姆斯·布萊克抬起頭,滿眼詫異:“圖書館?”
“市民圖書館。對公眾免費開放。裡面有閱覽室,有書架,有圖書。
所有人——工人、學生、婦女、孩子——都可以進去閱讀,免費。”
秘書迅速記錄:“規模呢?”
“面積要足夠大,建築要足夠漂亮、足夠醒目,要讓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安德魯·卡內基捐的。”
“資金?”
“我會出全部,門口要有紀念碑,寫清楚是誰捐的。”
詹姆斯·布萊克忍不住勸說:“先生,這要花很多錢。我們的流動資金……”
安德魯·卡內基揮手打斷:“我心裡有數,這筆錢必須花,不然我們的損失會更大。
不止紐約,匹茲堡、費城、芝加哥……以後我要讓美國每個主要城市都有卡內基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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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英國、美國,都在為《泰坦號沉沒》紛紛擾擾時,萊昂納爾卻一襲嚴肅的黑色正裝,佇立在巴黎拉雪茲神父公墓的人群當中。
他今天來這裡,是為了送別一位友人、一位大師。
(兩更結束,大家晚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