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這是一場完勝!
在露絲說出“蘿絲·杜松”這一刻,法國人,尤其是法國的男人,讀到的不只是一個女人改了名字和姓氏。
他們讀到了一個英國貴族終結了自己的身份,一份美國資本婚約的失敗,以及法國精神在異國土地上的延續。
尤其是當露絲的目光落在自由女神像上時,他們產生一種異常強烈的法蘭西民族自豪感——
這座銅像來自法國,而她此刻選擇的名字,也來自法國;露絲的愛情在海水裡死去,靈魂卻在新大陸重生。
一個法國男人拯救了一個英國女人,卻不用把她帶回法國。
他把法蘭西的精神交給了她,讓她以一個新身份走進未來的世界。
在聖米歇爾大道拐角的“源泉咖啡館”裡,所有讀完這本雜誌的讀者,都陷入了深深的迷醉當中。
年輕的法學院畢業生菲利克斯·杜朗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了一句:“她成了法國人。”
他今年二十四歲,內心的激情還未褪去,讀小說時總是很投入,此刻他的眼睛同時有悲傷與滿足。
他身邊是資深的律師皮埃爾·拉豐。這位中年精英也嘆了口氣:“但是雅克死了。”
同一張桌子邊的索邦大學的文學講師讓-巴蒂斯特·克萊蒙卻不以為然:“但他的姓氏活著,被她繼承了。”
三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一輛馬車轆轆駛過,車伕的吆喝聲傳進來,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讓-巴蒂斯特·克萊蒙指了指小說最後幾行字:“你們注意到她看的是甚麼嗎?自由女神像。”
菲利克斯·杜朗立刻坐直了:“那座銅像,是我們法國送給美國的!”
皮埃爾·拉豐提醒了一句:“還沒送出去呢,它還在埃菲爾先生的工坊裡鑄造。”
讓-巴蒂斯特·克萊蒙搖搖頭:“但已經造好了頭部和手臂,去年在巴黎博覽會展出過。
每個巴黎人都知道那是我們要送給美國的禮物。一座象徵自由的女神像,來自法蘭西!”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雜誌:“現在,一個英國女人在它面前,選擇了一個法國名字。”
菲利克斯·杜朗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那不是單純的感動,還是一種滿足感。
他想起了小說裡的那些細節:
英國瞭望員因為望遠鏡被鎖而看不清冰山;英國紳士在救生艇前推搡婦女;英國船員鎖住三等艙的通道……
而雅克,一個法國窮畫家,在冰冷的海水中把生存讓給了所愛的女人。
露絲在法國鑄造的自由女神像面前,拋棄英國貴族的姓氏,拋棄美國資本家的婚約,選擇成為法國人。
這不再只是一個結局傷感的愛情故事!
菲利克斯·杜朗深吸一口氣,說:“這是我們的勝利,一場完勝!”
皮埃爾·拉豐看了他一眼:“甚麼勝利?”
“文化的勝利。英國人建造了泰坦號,號稱永不沉沒,結果撞上冰山沉了。
英國人在災難面前露出虛偽、自私的真面目。而我們法國人……”
他指了指雜誌:“雅克·杜松。一個沒有錢、沒有地位的畫家,但他有藝術,有勇氣,有人性。
他贏得了露絲的心,不是用錢,不是用地位,是用他自己。最後他甚至贏得了她的名字。”
讓-巴蒂斯特·克萊蒙點點頭:“索雷爾先生寫得很聰明。他沒有直接批判英國,他只是展現。
展現一艘英國船如何沉沒,展現船上的人如何反應。讀者自己會得出結論。”
皮埃爾·拉豐想了想,說:“你們知道最諷刺的是甚麼嗎?這部小說能在法國連載,能在美國轉載,但在英國——
英國讀者可能根本看不到。因為萊昂納爾·索雷爾被驅逐了,他的作品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倫敦。”
“所以他們看不到自己的鏡子。他們繼續鎖著望遠鏡,假裝冰山不存在。”
三個男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候,咖啡館裡的其他聲音終於湧了進來——
隔壁桌討論政治的聲音,服務員收拾杯盤的聲音,門口鈴鐺的響聲。
而整個巴黎都像咖啡館的這個小小角落一樣,沉浸在《泰坦號沉沒》的餘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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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英國,倫敦的文學圈裡,幾乎沒有人敢公開談論《泰坦號沉沒》。
俱樂部裡,沙龍里,報紙的文學副刊上,這部小說就像不存在一樣。
但有趣的是,這部小說,並不是真的不存在。
萊昂納爾被驅逐出境以後,新內閣並沒有再針對他頒發任何公開的懲罰措施,所以原則上他的小說可以在英國刊登。
甚至除了《1984》以外,他的所有作品,包括《加勒比海盜》在內,仍然在英國及其殖民地、保護國正常銷售。
但沒有一家英國的文學雜誌——無論《良言》,還是《康希爾雜誌》《麥克米倫雜誌》——連載《泰坦號沉沒》。
尤其是《良言》,它甚至還在正常連載柯南·道爾創作的《波西米亞醜聞》。
英國人用他們特有的“含蓄”,將萊昂納爾·索雷爾和他的《1984》以及《泰坦號沉沒》“消滅”於無形。
但依舊有許多英國精英訂閱了《現代生活》——這是法國最重要的文學期刊之一,任何關心歐洲文化的人都會閱讀。
所以他們私下裡都讀到了。
在倫敦西區的一家紳士俱樂部裡,兩個男人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裡,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本《現代生活》,正翻到《泰坦號沉沒》的最後一章。
其中一人叫查爾斯·蘭登,是《愛丁堡評論》的專欄作家;另一人是牛津大學的歷史學家阿瑟·布萊恩特。 阿瑟·布萊恩特喝了口威士忌,問道:“你讀完了?”
查爾斯·蘭登點點頭:“讀完了。”
“感覺如何?”
查爾斯·蘭登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寫得好。”
阿瑟·布萊恩特揚起眉毛:“就這樣?”
“技術上無可挑剔。結構、節奏、人物、細節……都很好。索雷爾是個優秀的作家,這一點我們一直知道。”
“但……?”
“但我感到很不舒服。望遠鏡被鎖,舵太小,救生艇不夠……每個細節都在暗示泰坦號的沉沒可以避免的。”
阿瑟·布萊恩特笑了起來:“而且作者還是法國人,這更令我們不舒服了,不是嗎?”
查爾斯·蘭登嘆了口氣:“是的。如果是英國人,我們還可以討論,可以爭論,可以辯護。但索雷爾是法國人……”
“而且這個法國人剛被我們驅逐。”
兩人沉默下來。
查爾斯·蘭登繼續說:“我聽說《哈珀週刊》轉載後,美國那邊把這部小說當作了對舊世界的控訴。”
阿瑟·布萊恩特搖搖頭:“而我們英國就是舊世界的代表。”
阿瑟·布萊恩特有些忿忿不平:“最麻煩的是我們無法回應!現在所有人被上面要求對索雷爾‘視而不見’!”
查爾斯·蘭登冷笑:“所以我們只能假裝它不重要,假裝它只是又一部平平無奇的小說,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但會被人遺忘嗎?”
查爾斯·蘭登看著桌上的雜誌。封面上就是《泰坦號沉沒》的標題,簡潔而醒目。
“不會。這部小說會流傳下去。十年後,二十年後,人們還會讀它。”
“女王陛下知道這部小說嗎?聽說在《1984》之前,她還挺喜歡看索雷爾的小說的。”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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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莎城堡,維多利亞女王確實知道了這部小說。
她那位備受信賴的蘇格蘭僕人、私人秘書約翰·布朗,小心翼翼地彙報了這個訊息。
女王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聽完彙報,沉默了很久。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所以,索雷爾又在用小說攻擊我們,這一次是用一艘被冰山撞沉的英國大船?”
約翰·布朗低著頭,不敢說話。
女王最終搖了搖頭:“他這是在報復!所以不要有任何回應,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但沉默的話,有可能被外界解讀為……”
“解讀為預設?解讀為無力反駁?我們現在沒有選擇。愛爾蘭,埃及,印度,南非……不能在他身上浪費精力了。”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只要沒有人再提起他,他在倫敦自然會被慢慢忘記。”
“是,陛下。”
女王重新看向窗外。她的思緒飄得很遠。
現在的大英帝國如日中天——第一工業強國是英國,第一軍事強國是英國,世界技術中心也是英國。
人類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帝國控制過如此廣袤的疆域,也沒有任何一個帝國能對其他國家擁有如此碾壓的競爭優勢。
可為甚麼那個法國作家就是要一次又一次挑戰帝國呢?不只是他,還有愛爾蘭人,埃及人,印度人,布林人……
他們明明那麼弱小,帝國如果願意,可以輕易將他們碾成粉末,但他們還是一次又一次跳出來反抗。
安心做一個帝國的順民有甚麼不好的呢?
“陛下,您需要休息了。”約翰·布朗輕聲提醒。
女王點點頭:“是的。我需要休息。”
然後乜了約翰·布朗一眼,站起身上,在侍女的簇擁下走回自己的寢宮。
約翰·布朗則心領神會,趕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開啟那個巨大的衣櫃,裡面掛滿了各式男裝。
都是阿爾伯特親王生前穿過的。
“今天該穿那一套呢?女王好像很生氣……”約翰·布朗陷入了糾結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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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法國的沉浸、英國的無視不同,美國的《哈珀週刊》剛剛連載完《泰坦號沉沒》,這個國家的輿論就陷入一場狂歡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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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布朗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穿著阿爾伯特親王的鞋子在宮廷裡走來走去製造聲響,來彰顯自己的地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