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這,才是真正的永恆!
這裡舉行的是古斯塔夫·多雷的葬禮。他在三天前去世了,死於心臟病,年僅五十一歲。
萊昂納爾看著前方那口樸素的橡木棺材,心裡有些發堵。
他和古斯塔夫·多雷合作過好幾次——不僅是《雷雨》的海報,後來他的多部作品都用過多雷工作室的插圖。
這位插畫、版畫界的大師總是能準確地抓住文字裡的情緒,用線條和光影把它變成畫面。
可現在,那雙畫過但丁地獄、畫過堂吉訶德、畫過聖經場景的手,再也握不住鉛筆了。
萊昂納爾環視四周。來的人不算多,大概五六十個,大多是出版界的人——編輯、書商、雕版師傅、插畫師。
有幾個面孔他認識,是“沙爾龐捷的書架”和“阿歇特”的人。
剩下的都是普通市民,穿著樸素的黑色衣服,手裡拿著帽子,安靜地站著。
沒有政府官員,沒有法蘭西美術學院的院士,沒有那些在沙龍里高談闊論的批評家。
萊昂納爾想起多雷生前那些評價——“天才匠人”“商業畫家”“太世俗”。
在學院派看來,他的畫始終不夠“純粹”,不夠“高貴”,不配出現在「巴黎沙龍」上。
因為他靠給書配插圖賺錢,因為他的作品印在成千上萬本書裡;而那些版畫印刷後,普通人也能買回家貼在牆上。
可正是這些“普通人”,今天來了。
一個身材瘦高、留著整齊灰鬍子的男人走到棺材前。那是費迪南·福煦,多雷的好朋友,也是他遺囑的執行人。
費迪南·福煦開口了:“我們今天在這裡,送別古斯塔夫·多雷。他活了五十一歲,畫了四十一年。他留下的畫,比我們大多數人說過的話還要多。”
人群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他母親四年前去世後,他就一個人住在工作室裡,從早畫到晚。有人說他太拼命,可他知道,那些故事等著被畫出來——
但丁的地獄,堂吉訶德的冒險,聖經裡的奇蹟……他停不下來。”
費迪南·福煦停頓了一下,看向人群:“按照慣例,該有位有名望的畫家或者官員來為他致悼詞。可今天這裡似乎沒有這樣的人。所以我想請另一位朋友來說幾句——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
他在生前不止一次說過,索雷爾先生是他最欣賞的年輕作家,《雷雨》的海報是他畫過最好的戲劇海報。”
所有目光瞬間轉向萊昂納爾。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猶豫,拄著手杖走上前,站到棺材旁。
他看著那些面孔——出版界的人,普通市民,還有幾個年輕插畫師,眼睛紅紅的。
多雷的棺材很簡單,沒有太多裝飾,就像他的人生,純粹而專注。
萊昂納爾聲音有些低沉:“古斯塔夫·多雷不是‘插圖匠’,他是用畫面講述故事的先驅。五十一年的生命,他留下一萬多件作品——
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大,可真正大的,是他在我們每個人想象中點燃的火焰。”
他停頓了一下,看到人們露出深思的神色,才繼續說:
“我們翻開《神曲》,看到地獄的深淵,看到煉獄的山,看到天堂的光——那不是但丁一個人的想象,那是多雷用線條和陰影幫但丁畫出來的。
我們閱讀《堂吉訶德》,看到那個瘦騎士和胖侍從,看到風車和羊群——那不是塞萬提斯一個人的故事,那是多雷用畫面讓故事活了過來。”
“他讓文字有了形狀,他讓故事有了顏色,他讓想象有了輪廓。”
萊昂納爾側身看向棺材:“很多人說他的畫‘太通俗’,‘太商業’。可我想問,藝術如果不能讓普通人看懂,那藝術是為了誰?
如果一幅畫只能掛在沙龍里被幾個批評家評頭論足,那它真的比被成千上萬讀者捧在手裡的插圖更高貴嗎?”
人群中有人點頭,不少古斯塔夫·多雷的同行相互對視,看到對方眼裡的火焰。
“古斯塔夫·多雷是人民的畫家。他的畫不是給法蘭西美術學院的‘大師’們看的,是給所有翻開書的人看的。
小孩看他的畫,會做冒險的夢;老人看他的畫,會想起年輕時的夢。他的畫活在所有書頁裡,活在所有故事裡。”
萊昂納爾深吸一口氣,最後說:
“今天這裡沒有大人物,沒有官方代表。可你們來了——你們,才是真正懂得古斯塔夫·多雷價值的人。”
“他也許不會進入法蘭西美術學院的名人堂。但五十年後,一百年後,人們翻開那些經典,看到的還是多雷的畫。”
“這,才是真正的永恆!”
他說完了。沒有人鼓掌——葬禮上不該鼓掌。但很多人看著他,眼神裡有認同,有感激。
費迪南·福煦走上來,與萊昂納爾擁抱了一下,低聲說:“謝謝。他說不出口的,你替他說了。”
葬禮繼續。棺材被放入墓穴,泥土蓋上。人們陸續離開,有些人會在墓碑前放一朵花,有些人只是默默站一會兒。
萊昂納爾最後一個離開。他站在多雷的墓碑前,看著那個新刻的名字:古斯塔夫·多雷-1883。
五十一歲。在這個時代,不算短壽,可也不算長壽。
萊昂納爾突然想起自己中槍的那天。子彈打進左腿,血湧出來,疼痛像火燒。
如果那顆子彈偏一點,打中動脈,他現在也躺在墓地裡了。
他今年二十六歲。多雷五十一歲去世,中間只差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聽起來很長,可一轉眼就過去了。
萊昂納爾握緊了手杖,杖頭的獅子眼睛冷冷地看著前方。 ——————————
回到聖日耳曼大道117號的公寓,萊昂納爾好幾天都悶悶不樂。
蘇菲注意到了。晚上吃飯時,她問:“你還在想多雷先生的事?”
萊昂納爾點點頭:“他才五十一歲。他還能畫更多畫的。”
艾麗絲端上湯,輕聲說:“我祖父也是五十歲去世的。肺病,醫生也沒甚麼辦法。”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疫苗只有牛痘一種,藥物簡陋又危險,一場小感染就能要命。
藝術家們更是如此——浪蕩的生活,不規律的作息,加上巴黎糟糕的空氣和水質,很多人活不過五十歲。
萊昂納爾想到自己。他中過槍,雖然活下來了,可身體明顯不如從前。左腿的傷口至今仍然隱隱作痛。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萊昂納爾在早餐桌上對蘇菲說:“我要開始鍛鍊身體!”
蘇菲愣了一下:“鍛鍊?”
“對。多雷先生五十歲就死了;屠格涅夫先生也差不多了;左拉整天咳嗽;莫泊桑……不說也罷。我可不想那樣。”
“可怎麼‘鍛鍊’?”蘇菲對這個詞有點陌生。
萊昂納爾也想過這個問題。
1883年的巴黎,沒有後世那些專業的體育場館,也沒有游泳池——塞納河又髒又臭,沒人會下去游泳。
流行的運動只有幾樣:騎馬、擊劍、狩獵、划船,還有最近開始流行的腳踏車。
腳踏車他有了,可冬天騎腳踏車太冷,而且巴黎的路況對屁股不太友好,更不利於他的腿傷恢復。
在巴黎騎馬不如阿爾卑斯自由,不僅需要買馬,還要租用馬廄,僱傭馬伕……太麻煩。
狩獵需要去山區或者鄉下,一消磨就是幾周時間,他沒那麼多時間。
所以選項只剩下……萊昂納爾看向牆角那根手杖,裡面藏著一柄刺劍。
擊劍既能鍛鍊身體,又能學點防身技巧。而且巴黎遍地都是擊劍館,算是一項很成熟的運動。。
“我要學擊劍。”萊昂納爾說,“等腿傷好了就去。”
蘇菲有些擔心:“你的腿行嗎?”
“醫生說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正常活動。我可以先慢慢來。”
艾麗絲從廚房探出頭:“萊昂,你要當劍客了?”
萊昂納爾笑了笑:“只是學點技巧。總不能每次都指望運氣好,子彈打偏。”
他決定了,等二月底,腿傷痊癒,他就去找個劍術館。
可死亡的訊息並沒有停下來。
1883年2月13日,報紙上登出一則新聞:德國歌劇大師理查德·瓦格納在威尼斯去世,享年六十九歲。
萊昂納爾看到訊息時,正在和德彪西喝咖啡。那位年輕的作曲家臉色一下子白了。
德彪西低聲喃喃:“瓦格納……死了?”
萊昂納爾把《費加羅報》推過去:“報紙上寫的。”
德彪西快速讀完,放下報紙,沉默了很久。他今年才二十歲,瓦格納對他的影響很大——
雖然他一直想擺脫這種影響,找到自己的聲音。
德彪西最後說:“我還沒聽過《帕西法爾》。去年首演時我在巴黎,沒去拜羅伊特。”
“以後總有機會聽到的。”
德彪西搖頭嘆氣:“不一樣了。作曲家死了,作品就定格了。不會再有了。”
萊昂納爾明白他的意思。瓦格納的去世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德國歌劇的黃金時代,也許隨著他一起落幕了。
兩人默默喝完咖啡。德彪西離開時,背影有些蕭索。
萊昂納爾回到公寓,坐在書桌前。他想起自己聽過瓦格納的音樂——當然不是在這個時代。
那些宏大的樂章,那些神話主題,那些對和聲的革新。現在,創作那些音樂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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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死亡像個影子,一直跟在身邊。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保爾·拉法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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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