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絕望的一家人!
莫斯科,薩多瓦亞-庫德林斯卡婭街。
二月的風像刀子,刮過狹窄的街道,捲起積雪和垃圾。
契訶夫家租住的公寓在三樓,窗戶髒得幾乎不透光。
但屋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壁爐是冷的,柴火早就燒完了,瀰漫著一股黴味、菸草味和髒衣物發出的酸味。
帕維爾·葉戈羅維奇·契訶夫坐在桌子邊,雙手抱著頭。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好幾天沒刮,眼睛紅腫,盯著油膩膩的桌面發呆。
桌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乾癟的麵包皮,還有一個裂了口的陶罐。
自從沒有了兒子安東·契訶夫每個月少則二三十,多則四五十盧布的稿費補貼,這個家越發不像樣了。
他忽然抬起頭:“錢呢?葉夫根尼婭,錢去哪兒了?”
葉夫根尼婭·雅科夫列夫娜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低聲說:“甚麼錢?”
一個多月來,她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眼圈發黑。
帕維爾拍了一下桌子:“你那些首飾!金耳環,銀胸針!我都看見了!你藏在箱子底下的!現在去哪兒了?”
葉夫根尼婭的肩膀垮下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帕維爾站起來,揮舞著雙手:“說話啊!家裡一分錢都沒了!麵包都買不起!
你的首飾呢?是不是讓瑪莎拿走了?啊?”
葉夫根尼婭的聲音在發抖:“瑪莎她……她也是沒辦法……”
帕維爾吼起來:“沒辦法?沒辦法就偷家裡的東西?那是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葉夫根尼婭臉上,葉夫根尼婭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在門框上。
她的眼淚湧了出來:“她能怎麼辦?安東被抓了!關在監獄裡!可能要去西伯利亞!
瑪莎只是想救他!她是個好孩子!她……”
帕維爾打斷她:“好孩子?好孩子會偷了東西跑掉?連句話都不留?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啊?你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嗎?”
葉夫根尼婭不說話了,只是哭。眼淚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圍裙上。
角落裡傳來一聲嗤笑,長子亞歷山大·帕夫洛維奇·契訶夫靠在牆邊,拿著扁酒壺喝了一口,抹抹嘴。
他懶洋洋地說:“吵甚麼吵,首飾沒了就沒了,反正也賣不了幾個錢。”
帕維爾轉向他,眼睛瞪圓了:“你閉嘴!整天就知道喝酒!家裡的事你管過嗎?啊?
你弟弟在監獄裡!你妹妹不見了!你呢?除了灌那些伏特加還會幹甚麼?”
亞歷山大聳聳肩:“我能幹甚麼?我就是個廢物。你們不都知道嗎?”
他把酒壺又舉到嘴邊,帕維爾衝過去,一把搶過酒壺,狠狠砸在地上。
陶壺碎了,裡面剩的一點酒灑了一地,屋子裡頓時充滿酒精的酸味。
亞歷山大站起來,臉色發紅:“你瘋了嗎?”
帕維爾吼回去:“我瘋了!我是瘋了!這個家完了!全完了!”
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喘著粗氣。葉夫根尼婭想去拉,又不敢。
角落裡,兩個更小的男孩——伊萬和米哈伊爾——蜷在一起,不敢出聲。
門突然被敲響了——準確地說,不是敲,是砸,發出“砰砰砰”的聲音,又重又急。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帕維爾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可門剛開一條縫,就被粗暴地推開了,擠進來的人是房東,費奧多爾·波波夫。
他是個矮胖的男人,穿著厚大衣,臉凍得通紅,眉毛上還掛著雪。
他摘下帽子,語氣非常不耐煩:“帕維爾·葉戈羅維奇,我來收房租。”
帕維爾的臉白了:“親愛的費奧多爾……您看,這個月……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波波夫哼了一聲:“寬限?我都寬限你三個星期了!每次都說寬限!我的房子不是白住的!”
帕維爾窘迫地搓著手:“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現在實在……”
波波夫替他把話說完:“實在沒錢!我知道,全街都知道。
你兒子惹了奧克拉納,被抓了。你女兒跑了。你家連麵包都買不起了。”
他頓了頓,環顧屋子,眼神裡全是嫌棄:“我也不想為難你。但我是個生意人。這房子我得租出去,得收錢。”
葉夫根尼婭走上前,聲音顫抖:“費奧多爾,求您了……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安東他……他可能快出來了……”
波波夫笑了:“出來?進奧克拉納監獄的人,有幾個能出來?就算出來,也是去西伯利亞。你們別做夢了!”
他揮揮手:“這樣吧。我也不逼你們今天搬。下個月一號。下個月一號之前,必須搬走。一天都不能多。”
帕維爾急了:“下個月?這大冬天的,我們能搬去哪兒?”
波波夫戴上帽子:“那我不管。總之,下個月一號。要是到時候你們還在,我就叫警察來趕人。”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走的時候把屋子收拾乾淨,別給我留一堆破爛!” 這時候,門又被敲響了,帕維爾的臉色更難看了,乾脆一動不動,葉夫根尼婭只能自己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一個穿著深色制服,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後面一個穿著厚外套,戴著皮帽。
穿制服的男人問:“帕維爾·葉戈羅維奇·契訶夫?”
帕維爾無奈地向前一步:“我是。”
男人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在帕維爾面前晃了晃:“我是司法執行官,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
根據法院判決,您需要償還欠謝苗·彼得羅維奇·伊格納季耶夫先生的債務,總計一百二十盧布。”
他把紙放在桌上:“這是執行令。你讓我們找的好苦啊,從塔甘羅格到莫斯科,你跑得真夠遠的!”
帕維爾盯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一百二十盧布……我……我現在沒有……”
執行官索科洛夫說:“我知道您沒有,所以我來了。按照法律,如果您無法償還債務,可以用勞動抵償。
監獄、苦役營、農場都需要人手,你在裡面幹活,直到報酬可以償還債務為止!”
帕維爾·契訶夫嚇得兩腿直抖,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索科洛夫看了看屋裡的情況:“或者,您有值錢的東西可以抵押?”
葉夫根尼婭哭出聲:“沒有……甚麼都沒有了……”
索科洛夫點點頭,好像早就料到:“那就沒辦法了,您現在就得跟我走。”
葉夫根尼婭撲過來,抓住他的袖子:“不!求您了!再給點時間!我們……”
索科洛夫粗暴地推開她的手:“夫人,這是法律。我也只是執行公務。”
帕維爾突然開口:“等等。我兒子……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他在奧克拉納的監獄裡。
如果我被帶走……他母親和弟弟們……他們……他們……”
索科洛夫搖搖頭:“那不是我的事,我的任務是執行法院判決。
現在,你要麼就把一百二十盧布給我,要麼就跟我走。”
這時候房東費奧多爾·波波夫說話了:“長官,你把他抓走了,我的房租可怎麼辦?
他如果進了苦役營,賺到的錢能不能用來償還欠我的房租,也不多,一共就……”
執行官索科洛夫皺了皺眉頭:“我只執行法院的命令,你要他還債的話,就請去法院起訴他。”
奧多爾·波波夫不說話了,心裡開始盤算著怎麼對自己才最有利。
葉夫根尼婭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帕維爾站著,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伊萬和米哈伊爾也哭了,只是聲音很小。
哭聲裡,門第三次響了,這次沒等人開,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這裡的巡警,瓦西里·彼得羅維奇·戈爾什科夫。
他是個粗魯、強壯的男人,制服釦子都沒扣齊,臉上帶著一種虛假的笑。
他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看著滿屋子的人:“喲,這麼多人在這兒呢,挺熱鬧啊!”
帕維爾看著他,眼神都是絕望:“瓦西里·彼得羅維奇……有甚麼事嗎?”
戈爾什科夫跺了跺腳,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當然有事,你們家最近挺出名啊。
兒子進了奧克拉納,女兒不見了,現在家裡還有這麼多‘客人’……”
他停在帕維爾面前:“上個星期就說過的,二十盧布,你準備好了嗎?”
帕維爾瑤瑤頭,他的思維已經近乎停滯了。
戈爾什科夫收起笑容:“因為你們兒子,我捱了罵,還被扣了薪水!我只要你們賠償我二十盧布,這都沒有嗎?”
帕維爾的臉漲紅了:“我們……我們沒錢……你們個個都向我要錢,但我們真的沒錢了。”
戈爾什科夫湊近:“沒錢?那有甚麼?吃的?用的?或者……”
他的眼睛在葉夫根尼婭身上掃了一下:“女人也能抵債,但是你也太老了。
你女兒真的不見了?還是被你藏起來了?”
帕維爾猛地抬頭,眼睛紅了,葉夫根尼婭尖叫一聲,往後縮著。
帕維爾吼道:“你……你滾出去!”
巡警戈爾什科夫笑了:“滾?我是巡警。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倒是你們……”
他轉向房東奧多爾·波波夫:“他們能住到甚麼時候?”
奧多爾·波波夫點頭哈腰:“下個月一號……大人,但是這位執行官大人現在就要把帕維爾抓走。”
巡警戈爾什科夫看向兩個執行官:“那我的二十盧布可怎麼辦呢?”
接著轉向瑟瑟發抖的帕維爾:“要是執行官把你帶走了,你這老婆和孩子……”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屋子裡一時間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葉夫根尼婭和孩子們的哭泣聲。
就在這時,門開了,所有人都轉過頭。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站在門口,像一尊雕像,陽光從他的肩頭灑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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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