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變色龍”(下)!(十月千票加更20,全加更完了!)
這一次,阿法納西來送早餐時,又遞進來一個油紙包和一個鐵皮碗。
油紙包裡依舊是白麵包,鐵皮碗依舊是紅菜湯和鹹肉,同牢房的人依舊都盯著看。
“契訶夫,吃完收拾東西。”
一個小時後,牢門開啟,阿法納西站在門口。
“出來!”
契訶夫又被帶到了單人牢房區。
但這次不是上次那間,這間更大一點,有張真正的書桌,一把更像樣的椅子,桌上甚至兩支鉛筆和幾張稿紙。
床鋪上的被褥更厚,毯子上的毛絨也更密。
阿法納西說:“你就住這兒,需要甚麼跟我說。”
他的語氣又變了,恭敬了些。
契訶夫問:“這次是為甚麼?”
阿法納西聳聳肩:“上面的命令。哦,對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茶葉。你可以泡茶喝,熱水我一會兒給你送過來。”
阿法納西離開後,契訶夫看著那個小紙包又呆了很久。
接著,他又看看桌上的稿紙和鉛筆,坐下來,拿起鉛筆想馬上寫些甚麼,但腦子裡千頭萬緒,不知道該寫甚麼。
晚上阿法納西送來的晚餐更豐盛:紅菜湯裡肉更多,麵包新鮮鬆軟,還有一小碟煮豆子。
阿法納西放下托盤時,甚至笑了笑:“吃吧,大作家。”
大作家?不是蠢貨了?
契訶夫慢慢吃著,食物很好,但他吃不出味道,因為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次又要他做甚麼?
第二天,答案來了。
還是那間審訊室,還是斯米爾諾夫少校。但這次少校的臉色更難看,而且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黑眼圈。
他指了指椅子:“坐。”
契訶夫坐下。
斯米爾諾夫少校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有了此前幾次打交道的經驗,契訶夫認為這個嘆氣很真,不是裝出來的。
“安東·巴甫洛維奇,我們直接點,你不願意為我們工作,好,我理解。
有些人就是有原則,哪怕原則會害死他們。”
斯米爾諾夫少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契訶夫面前。
紙是空白的,抬頭印著內務部的徽章。
“寫一份悔罪書。不用太長,就寫你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受到了反動思想的蠱惑,現在深刻反省。
然後承諾今後遵紀守法,效忠沙皇陛下。簽上名字,日期。”
他拿出一支鋼筆,放在紙上:“寫了這個,你的案子可以重新考慮。
也許不用去西伯利亞,也許只在莫斯科郊區監視居住,你可以繼續學醫,畢業。”
契訶夫看著那張空白的紙,白得有些刺眼。
他依舊問了一句:“如果我拒絕呢?”
斯米爾諾夫少校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手撐在桌上,表情有些扭曲:“你到底想要甚麼?啊?你到底在堅持甚麼?
一份悔罪書!就幾個字!寫了你就能活!不寫你就得死!這很難選嗎?”
他的咆哮在審訊室裡迴盪,震的契訶夫的耳膜生疼。
但契訶夫抬頭看著他,語氣依舊很平靜:“我沒罪,為甚麼要悔罪?”
斯米爾諾夫少校瞪著他,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笑了,笑聲很尖銳:“好!好!好!你很有勇氣,安東·巴甫洛維奇,你真的很有骨氣。”
他按了鈴,看守進來:“帶他回去,原來的牢房!”
他又看向契訶夫,一字一句地說:“好好享受最後幾天吧。等火車湊夠了人,你就上路。
西伯利亞很大,很冷,你會死在那裡,沒人記得你。你的勇氣會跟你一起爛在凍土裡。”
契訶夫被再次被帶回了普通監區,負責接收他的,依舊是阿法納西。
這次阿法納西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把契訶夫推進牢房時,幾乎是在吼:
“進去!不知死活的東西!你以為你是誰?啊?大作家?呸!你就是個等死的囚犯!”
門砰地關上,牢房裡恢復安靜。
謝爾蓋挪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契訶夫搖搖頭,沒說話。他在自己的角落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
接下來兩天,又是黑麵包,稀湯,還有阿法納西的辱罵。
“蠢貨!”
“白痴!”
“活該!”
契訶夫聽著,吃著,活著,想著斯米爾諾夫少校的話:西伯利亞很大,很冷,你會死在那裡。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沒有意義。
他怕瑪莎會哭,怕母親會病倒,怕父親會徹底崩潰。
他怕自己那些還沒寫出來的故事,永遠沒機會寫出來。 ——————————
第三天早上,事情又變了,這次變化更大!
阿法納西來的時候,語氣完全變了,不僅恭敬,甚至有點諂媚:“契訶夫先生,請跟我來。”
他們上了兩層樓梯,轉到監獄的另一個區域,這裡的走廊鋪了木板,牆上刷了石灰,看起來乾淨得多。
阿法納西開啟一扇門:“從今天開始,您住這兒。”
契訶夫走進去,愣住了——這不像牢房,完全是一個不錯的旅館的小房間。
這裡有真正的床,寬到可以翻身,鋪著墊子和乾淨的床單。
還有書桌,椅子,甚至有個小書架,上面擺著聖經和其他一些宗教著作。
角落裡有個壁爐,裡面燒著柴火,暖意撲面而來,窗戶更大,雖然還是裝著鐵欄杆,但不需要墊腳就能看到外面。
阿法納西微笑著:“您先休息,午飯時候我會把您的餐食送過來。”
他退出去了,輕輕關上門,幾乎沒有發出響動。
契訶夫站在房間中央,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溫暖如春天,這種感覺他幾乎已經忘記了。
這個房間如果單從居住條件來說,比他家裡的任何一個房間都要好!
中午,阿法納西端著托盤來了,托盤上還蓋著白布。
托盤裡不是紅菜湯,而是燉肉——真正的燉肉,大塊的牛肉、胡蘿蔔、土豆,浸在濃稠的肉汁裡。
旁邊是一籃白麵包,還冒著熱氣;還有一小碟酸黃瓜,一杯茶。
阿法納西笑容比壁爐更暖:“您慢用。需要甚麼隨時叫我。”然後又無聲地退下了,彷彿高階餐廳裡最好的侍者。
契訶夫看著那盤燉肉,看了很久,然後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肉汁濃郁,鹹淡正好;麵包也很鬆軟,帶著麥香。
他慢慢吃著,一口,又一口。吃到一半時,眼淚突然掉下來,滴進盤子裡。他擦了擦眼睛,繼續吃。
下午,阿法納西又來了,帶著一套乾淨的囚服:“您換這個。髒衣服給我,我拿去洗。”
契訶夫換了衣服,阿法納西收走髒衣服,又問:“需要書嗎?我可以找幾本。”
契訶夫想了想,最後還是搖搖頭:“不用。”
阿法納西點點頭,沒再說甚麼,退了出去。
契訶夫在房間裡踱步,這個房間大概十步長,六步寬,壁爐燒得很旺,屋裡暖得像春天,旁邊還有劈好的柴火堆。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已經不是監獄的內院了,而是能看到監獄外牆和牆外的街道,看到馬車偶爾經過。
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看到監獄外面的世界。
到了天黑的時候,阿法納西·伊里奇·科爾尼洛夫送來了晚餐,晚餐比之前的任何一餐都要豐盛:
煎魚,土豆泥,蔬菜沙拉,黑麵包,還有一杯格瓦斯。
阿法納西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幾乎要把皺紋都擠成一團。
他用一種甜得發膩的聲音說:“安東·巴甫洛維奇先生,住得還習慣嗎?這壁爐暖和吧?飯菜合胃口嗎?
有甚麼不滿意的一定要跟我說!”
契訶夫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法納西也不覺得尷尬,繼續自顧自地說:“您瞧,我之前……唉,都是誤會,都是執行命令,身不由己啊!
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您是甚麼人?大作家!前途無量的!老阿法納西只是一隻卑賤的蟲子……”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奉承話,契訶夫只覺得一陣陣反胃。
這個前幾天還罵他“蠢貨”“賤骨頭”的人,此刻就像一條拼命搖尾乞憐的狗。
阿法納西終於說夠了,又再三保證會“好好伺候”,才點頭哈腰地離開。
契訶夫沒有馬上用餐,而是繼續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看著火焰跳動,感受溫暖包裹著他。
他本來應該十分愜意,但現在他只覺得不安,這種待遇太好了,好得不真實,好得讓人害怕!
這反覆無常的“優待”,比單純的虐待更讓人恐懼。
它像一張柔軟的網,在你放鬆警惕時悄悄收緊;又像一場荒誕的戲劇,你被迫扮演一個看不懂劇本的角色。
這次,他們要他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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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斯米爾諾夫少校又來了。
這次不是在審訊室,斯米爾諾夫少校直接來到他的房間,甚至穿的都是便服。
他看起來更疲憊了,眼睛裡還有血絲:“坐吧,安東·巴甫洛維奇。”
契訶夫在椅子上坐下。斯米爾諾夫少校坐在他對面,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他搓了搓臉,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們直說吧,這次是最後的機會,我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看看。”
契訶夫拿起紙,紙上有個大大的標題:《保證書》
內容也已經用打字機打好了,只有三行,非常簡單:
【本人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承諾在訪問巴黎期間,不發表任何有損俄羅斯帝國及沙皇陛下榮耀之言論或作品,不參與任何反俄政治活動,遵守當地法律,維護祖國聲譽。】
下面有簽名欄,日期欄。
契訶夫翻來覆去看了整整兩遍,依舊難以置信。
他抬起頭,語氣中全是錯愕:“巴黎?訪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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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