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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第10章 痴情帝寵關我甚麼事

2025-10-19 作者:一船清夢等星河

玄宗心頭一沉,強自鎮定,怒斥一聲:“慌甚麼!慢慢說來!”

邊敬義以頭搶地,句句如泣血般,幾十年的宦官生涯濃縮於此時的精湛演技,“叛軍狡詐無比,趁大軍出關之時,派出精銳鐵騎繞道偷襲潼關!”

“關城守軍連日血戰,已是力不能支!奴婢離開時,叛軍攻勢如潮,晝夜不停,城門……城門多處破損,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啊!”

他刻意誇大了叛軍的數量和攻勢的猛烈,對長安等人的堅守和叛軍同樣面臨的困難則一字不提。

“那大軍呢?哥舒元帥呢?”聖人身邊站著同樣面色凝重的楊國舅,聞言忍不住喝問。

邊敬義眼珠一轉,帶著哭腔,“奴婢……奴婢離開潼關前,曾見關城外火光沖天,那正是大軍出關的方向啊!”

“哥舒元帥用兵如神,若非……若非大軍主力遭逢不測,叛軍焉敢如此猖獗,傾力來攻潼關?”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了大殿之上,楊國舅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說清楚!大軍到底怎麼了!”

邊敬義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看似悲痛難抑,他再抬頭時,老淚縱橫,“國舅明鑑,奴婢……奴婢並未親見大軍戰況,但叛軍騎兵來得如此迅疾,如此肆無忌憚,繞過潼關天險如入無人之境……若不是前方……前方已然……他們焉能如此?奴婢離關前,聽得潰散的民夫哀嚎,說……說渭水已被染紅……”

邊敬義刻意將話說得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卻句句引導著人往最壞處想。

他沒有一句直接說大軍慘敗,但火光沖天渭水染紅這些碎片,已在聖人與楊國舅腦中拼湊出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叛軍鐵騎趁勢席捲潼關的駭人圖景。

楊國舅更是面無人色,他此前在聖人面前一再低估叛軍的實力,甚至隱瞞敗報,可以說聖人對叛亂的輕視絕大多數都是源於他的“報喜不報憂”。

此刻聽聞潼關將破,楊國舅知道再也無法遮掩真實的戰況,連忙順著邊敬義的話,“聖人,邊監軍冒死回報,情勢必然已萬分危急!叛軍勢大,銳不可當,如今潼關將失,都城無險可守,此大危也!”

他小心覷著聖人陰沉的面色,“為今之計,唯有暫避鋒芒移駕蜀中。蜀地富庶,山川險固,正可倚為屏障,召集天下兵馬,再圖收復失地!”

玄宗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從知曉出現叛亂後,一直強撐的鎮定終於出現裂痕。

他不是不知道國舅的粉飾太平,可他有自信,自信叛軍這群烏合之眾不會掀起波瀾,也折騰不起甚麼名堂。

可戰報會說謊,戰線卻不會。

玄宗此前看著不斷收縮的防線,就知道形勢有些不妙,但仍舊在鼓吹之下強令潼關大軍出關迎敵,因為他真的需要一場強悍的勝利,來平息朝廷和民間的怨氣。

但此時聽著邊敬義的哭訴,邏輯縝密,由不得他不信。

大軍若敗,潼關再失,叛軍旦夕可至都城門下……

這煌煌帝京,百年繁華,難道真要毀於一旦?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殿下痛哭流涕的邊敬義,看著驚慌失色的楊國忠,看著這燈火通明卻彷彿瞬間搖搖欲墜的大明宮,眼前一陣陣發黑。

“當真到了如此地步?”玄宗的聲音乾澀,透著力竭的虛弱。

邊敬義心中暗喜,知道皇帝已信了七八分,他立刻泣聲道:“奴婢願以性命擔保,潼關危在旦夕!守城的將軍勇武,親自登城血戰,身被數創,猶自死戰不退!”

“可……可叛軍實在太多太多了!如同蝗蟲過境,殺之不盡!奴婢冒死突圍,就是要稟告聖人事態危急,請聖人……請聖人為江山社稷計,早做打算啊!”

玄宗面色灰敗,沉默不語,心中轉過了萬千思量。

瞧著玄宗的作態,楊國舅心中已然明瞭,這位開創了開元盛世的天子,如今最怕的不是社稷傾覆,而是自己性命不保,卻又放不下帝王顏面。

楊國舅的心底掠過一絲鄙夷,面上卻愈發懇切。

他整了整衣冠,突然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聖人!臣深知都城乃宗廟所在,萬不可輕言放棄,然今日之勢,實乃開國以來未有之危局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玄宗,“叛軍若破潼關,不日便可兵臨城下,屆時若聖人有絲毫閃失,才是真正的社稷崩塌天下大亂!”

“聖人身系大唐國祚,豈能效匹夫之勇,坐困孤城?”

這番話看似慷慨激昂,實則句句戳中玄宗心事。

果然,玄宗緊抿的嘴唇微微鬆動,卻仍遲疑道:“可是……朕若此時離京,豈非辜負了列祖列宗?又如何面對天下臣民?”

楊國舅心中冷笑,暗罵這老皇帝死到臨頭還要裝模作樣。

他膝行兩步,再度勸道:“聖人,此非棄城,而是暫避鋒芒。”

“為聖明之君者,不必在乎一時的勝敗,昔年漢高祖屢敗於項羽,終成帝業,本朝太宗皇帝也曾暫避突厥鋒芒,存社稷重於守一城啊!”

他見玄宗眼神微動,便重重叩首,“臣願率先護送陛下移駕蜀中。蜀道艱險,易守難攻,待各地勤王之師雲集,必能克復京城!”

“若陛下擔心朝議,所有罪責臣一力承擔!”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給了玄宗臺階下,又將棄城美化為暫避。

邊敬義在一旁聽得暗自佩服,心想怪不的人家是宰相呢,自己還有的學,但也連忙附和,“楊相國忠勇可嘉!奴婢亦願誓死護衛聖駕!”

玄宗終於長嘆一聲,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罷了……為了大唐江山,朕……朕就依卿所奏。”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此事須得機密進行,莫要驚動太多人,以免都城動亂。”

楊國忠與邊敬義交換了一個的眼神,明白皇帝這是既要逃命,又要臉面。

就在君臣的心照不宣中,這場倉皇出逃的鬧劇,就在謊言與自欺中拉開了序幕。

邊敬義入宮時,宮門剛剛下鑰,又經過了一番君臣輪流表演大賽後,此時已經是戊時末。

聖人雖說不要驚動人,但必要的重臣還是得知會一聲,否則這千古罵名就得是聖人和宰相承擔了。

因此楊國舅一出殿門,就招來心腹一番耳語,然後才滿懷心事的琢磨該如何脫險。

於是在這夜深人靜之時,被宰相家臣敲響了大門的幾位重臣,都揣著對戰事不利的擔憂漏夜進了宮。

在面聖的路上,他們雖然都憂心忡忡的,知道大晚上被召集而來,一定是叛軍的事情,但所猜想的無非是河北戰事又出事端,或者是潼關戰事不利。

是萬萬想不到潼關大軍覆沒,潼關被破這樣的慘烈。

因此當聽到潼關監軍邊敬義的複述後,幾位重臣一時都呆愣原地。

可噩耗遠不止此,楊國舅又提出了那套避險的說辭,力勸聖人暫時離京。

幾位重臣聽聞此言,頓時亂作了一團。

有忠直之臣出言反對,認為不應輕易放棄都城,此舉定會動搖天下之心,當務之急應召集兵馬,固守待援。

但在楊國舅及其附庸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蜀中乃天府之國,足以倚仗”等言論之下,以及邊敬義那繪聲繪色,彷彿叛軍明日就能兵臨城下的恐怖描述下,聖人已經聽不到這些微弱的抵抗之聲了。

僅僅幾個時辰,邊敬義就察覺到聖人又蒼老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年邁的皇帝,晚年縱情享樂的他,早已失去了早年勵精圖治的銳氣和膽魄。

一想到那彪悍的叛軍可能衝入這繁華的都城,衝進他的宮殿,他就感到不寒而慄。

尤其是此時聽到有人勸諫他要死守都城,更是刺痛了一個貪生怕死昏聵老人的心。

“走!必須走!”玄宗終於下定了決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看向一旁的宰相,“立刻去準備!輕車簡從,明日……不,立刻就走!不可聲張!”

聖人的金口一開,再多的勸阻也是枉然。

是夜,這位開元盛世的締造者,曾自信比肩太宗的聖人,拋棄了他的都城,拋棄了他的臣民,在楊國舅韋會微等少數親信大臣,以及皇子皇孫和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所率禁軍的護衛下,倉皇逃離了都城。

當然,隨行的還有深受帝寵的貴妃。

以及拼死帶回險情,並因此被視為忠勤的監軍邊敬義,也躋身進了隨侍聖駕之列。

而被他們遺棄在身後的是滿城懵然無知的百姓,是絕大多數依舊忠於職守卻突然被放棄的官員,以及即將陷入混亂,又要面臨淪陷危機,曾經象徵著天下至極繁華的偉大城市。

黎明到來,當都城的百姓和官員們像往常一樣開啟坊門,準備開始新的一天時,才驚恐地發現,他們的聖人,他們的朝廷核心,早已在夜色中悄然遠去。

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慌,瞬間席捲了整個都城。

無數人在街上哭嚎,跑,不知道往哪兒跑,留,可連聖人都跑了,留下還能有命麼?

所有人都茫茫然的望著那座巍峨的宮城,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此時的潼關,也被巨大的恐慌籠罩著。

夜幕像一塊沉重的黑布將潼關罩得嚴嚴實實,幾日前劫後餘生的慶幸早已被戰敗的沮喪和死傷過半的傷感吞噬。

城中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傷兵呻吟和家屬低泣,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突然,糧倉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吵嚷,打破了這份沉寂。

一群衣衫襤褸面帶飢色的潰軍士兵,正圍著糧倉門口的守衛推搡拉扯,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校尉,他一手按著腰間的佩刀,一手指著糧倉叫罵,“憑甚麼不讓進!我們在前線拼命,現在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難道要讓我們餓死嗎?”

守衛計程車兵緊緊握著長槍,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不肯讓步,“校尉大人,這是將軍的命令,糧倉物資需要統一調配,不能私自取用!”

校尉嗤笑一聲,“將軍?哪裡來的將軍?莫不是看著元帥死了,想要趁機奪權吧!”

“所以才想剋扣我們的糧食,我看她就是不想讓我們活!兄弟們,給我衝進去,糧食是咱們的,憑甚麼由她做主!”

說著,他就帶頭朝著糧倉大門衝去,身後的潰軍也跟著蠢蠢欲動,局勢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沉穩的馬蹄聲傳來。

長安身披玄色鎧甲,手持長槍,帶著親衛縱馬趕來。

她勒住韁繩,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混亂的人群,“都給我住手!”

那校尉見來人是長安,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硬著頭皮說道:“將軍,不是我們故意鬧事,實在是兄弟們太餓了,再不吃東西,別說守城了,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長安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那校尉面前,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軍中自有軍紀,糧草調配也有章法,私自搶奪糧倉,形同謀反,你可知罪?”

“我……我只是想讓兄弟們有口飯吃,何罪之有?” 那校尉還想狡辯,語氣卻明顯弱了幾分。

長安冷哼一聲。聲音陡然提高,“你身為校尉,不思維護軍紀,反而帶頭煽動士兵搶奪糧草,置潼關安危於不顧!今日若不處置你,他日人人效仿,這潼關等不到被叛軍攻破,就要毀在你們這等人手中!”

話音剛落,長安手中的長槍微微一動,槍尖直指那校尉的咽喉。

校尉嚇得渾身一哆嗦,他是見過那日長安在山谷中殺敵的,連連求饒,“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卑職再也不敢了!”

周圍的潰軍士兵也都嚇得不敢出聲,紛紛低下頭。

長安不為所動,“本將不管你是在有心之人的慫恿之下,來做的這個出頭鳥,還是自懷異心想來試探我,總之違法亂紀,就要受罰!”

她看了一眼親衛隊長李正,“將此人拿下,按軍法處置,以儆效尤!”

李正立刻帶領親衛上前,將那校尉捆綁起來

那校尉一邊被拖走,一邊被堵上了嘴,無論是想求饒,還是想說出些別的,都沒了機會。

處置完意圖搶糧的校尉,長安轉過身,面對著在場的所有士兵,以及源源不斷圍過來的守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看到他們臉上的飢色和疲憊,提高聲音說道:“兄弟們!我知道大家現在都很難受,二十萬大軍損失過半,很多兄弟都永遠留在了山谷裡,大家尚在悲痛之中,又要面臨城中物資緊缺下的忍飢挨餓。”

“但請大家相信,只要有本將在,就絕不會讓大家餓著肚子守城!”

長安的聲音堅定而有力,“我已經讓人快馬加鞭前往都城,向聖人,向朝廷,索要足夠的糧草和物資,讓大家都能吃飽飯,安心守城!”

有軍士顫抖著發問:“可是聖人會管咱們嗎!”

聖人要是管他們的死活,當初就不會連下數道命令,強逼著元帥出關迎敵了。

他們這些士兵,在聖人的眼中估計還不如嶺南的荔枝金貴。

長安目光灼灼,聲震四野,“眾將士放心!哪怕沒有人記得咱們,本將也會籌來糧草,哪怕變賣所有家財,也不會讓大家餓肚子!”

“只要有本將在,就一定能保住潼關!保住大家的命!”

長安本就在守軍中威望甚高,又從山谷中帶回了瀕死的大軍,此時連消帶打的處置了來試探的校尉,又說出這番話,讓在場計程車兵都眼含熱淚。

不知是誰率先振臂高呼,“誓死追隨將軍!”

“誓死追隨將軍!”

這句話像是潮水般層層湧起,瞬間席捲了整座潼關。

長安站在糧倉大門前,望著眼前振臂高呼,誓死效力於她的數萬將士,眼中映著燎原的星火。

城關之上,烏雲正散,一縷天光破雲而出,照在她的玄甲上,也照亮了她的蓬勃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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