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第599章 拒絕老謀子
第599章 拒絕老謀子
晚上,微風徐徐,銀杏樹的枝葉在青石板上搖曳。兩個小傢伙樹根處撅著屁股玩耍,喜梅在旁邊照看著他們,生怕摔倒。
“劉教授,您批評的對,我是不是有點急躁了?”張義謀聽完劉一民略帶批評的話尷尬地說道。
劉一民笑道:“獎項對於導演和作品來說,是能力和才華的象徵。但是不能陷入到唯獎項論的誤區裡面,西方的電影獎項評委都是西方人,他們評價的出發點是西方價值觀。不是所有的好電影都會獲獎,也不是所有獲獎的電影都是好電影。
評價一部電影的好壞,存在不同的評價標準。對於投資者來說,評價一部電影好壞的標準就是票房成績。對於觀眾來說,則以是否滿足自己內心的期待為標準。
對於導演而言,有的導演追求利潤,有的則追求藝術價值。對於評委們而言,他們對電影的評價標準也不一樣。”
朱霖說道:“我不太懂電影導演的評價標準,但是我們話劇對於一部作品的好壞評價標準是是否贏得了觀眾的喜歡。小張導演,你年紀輕輕,我相信以後啊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導演。”
“劉教授,朱導,你們兩個說的很對。目前我們國內電影的現狀和國外不太一樣,我們國內電影只能計算複製,很難去精準的計算票房。另外,我們自己的電影走出去,很難在國際上出頭,甚至說在港澳都取得不了好成績。
西影廠廠長吳天明是《老井》的導演,也是我的伯樂。不久後,我就將正式進入西影廠工作。我們其實是想透過提高作品的含金量,來倒逼中影坐下來跟我們談判。”
張義謀將吳天明的想法透露給劉一民,也是想透過做劉一民的工作,集體對中影廠施加壓力。
而他們提高作品含金量的方法就是拿洋獎牌,在國外透過拿獎提高身價,之後再拿著洋招牌去跟中影廠談。
在上一世,張義謀他們確實透過這種辦法,拿到了跟中影按照票房結算的辦法,只不過到了89年,中影發現自己比較吃虧,加上開了先河之後,其餘電影廠也坐不住了,對中影利潤衝擊太大,於是按著西影廠的腦袋重新回到了按照複製分成的方法。
張義謀等人率先走出了一條——國內電影國外獲獎後返銷國內的路子。
此後走得愈發不可收拾,《秋菊打官司》《大紅燈籠高高掛》、《菊豆》都是這一路線的代表。
很多人認為《菊豆》拍攝出來後隨即被封殺並沒有在國內公映,實際上是錯的,90和91的確沒有上映,但是在92年透過了審查。
可惜縱使在國外各大電影節上瘋狂拿獎,但是在國外票房表現上都不怎麼樣。
這一招跟國內企業製造產品起一個洋名字,再到國外隨便找幾個機構花錢評個獎,拿著獎當做權威證書給產品當招牌做廣告一樣的路數。
也正是透過這種方式,將鞏俐捧成了國際巨星。張義謀對於鞏俐而言,那可真是伯樂。
“中影目前分成體制已經有所改變,但是想要改的徹底,目前來看還非常難。中影牽扯的不是中影一家的事情,他們靠著利潤供養了無數單位。”
不過劉一民還是支援他們跟中影多吵幾架,有沒有棗先打一杆子。
“至於獲獎的事情,小張同志,電影作品不僅僅靠獎來贏得觀眾的心。而且不同的導演有不同的導演風格,我要是說的過多,你聽了成功還好,要是不成功學成四不像,我沒辦法對西影交代。”
“劉教授,您太客氣了。您的作品不僅在國內賣座,在國外也賣座。賣座的同時還獲獎,這說明您的作品兼具了藝術和商業價值。您覺得您的作品為甚麼能在國際上賣票?”張義謀真誠地問道。
“很簡單,有全人類共通的情感。為甚麼有些電影國內賣得好,但是國外不行。那是因為外國人看不懂,看不懂自然不買賬。
但是《忠犬八公》裡表現出來的情感,全世界人類都認同,看了都會流淚。而《霍元甲》和《繡春刀》則是靠著中國功夫吸引到的外國觀眾,懲惡揚善和冒險同樣是國外觀眾喜歡的主題。
但這兩部電影很明顯在東南亞比歐美更受歡迎,為甚麼?一是東南亞華人多,第二呢,東南亞受中華文化影響很深。
而《南僑赤子》在東南亞很火則是因為講的就是南洋僑胞的故事。
歐美知名電影在全世界都能吃的開,是因為整個世界受歐美文化影響很深。且電影主要市場的歐洲和北美等地,他們大部分都是昂撒人。”
劉一民向張義謀講述其中的區別,拿到獎只是獲得了評獎委員會的認可,但並不等於獲得了市場和觀眾的認可。
張義謀沮喪地說道:“劉教授,您可能對我並不瞭解。我喜歡能表現民族性的作品,我喜歡視角向下,關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並且在電影裡展現出中華文化和民俗,以及對某些問題展開批判。這樣看來,我拍的電影很難獲得國際觀眾的認同。”
劉一民跟張義謀探討了一下國際熱銷電影具有的共通點、商業片和文藝片的區別、能掙錢的文藝片和低利潤的文藝片。
“文藝片和商業片嚴格意義上來說,並沒有十分明顯的區別。”
張義謀說道:“仔細一想還真是,《綠皮書》就是一部文藝片,但並不妨礙它在全世界大賣。”
“你還年輕,電影風格是在慢慢探索的。就算我告訴你怎麼拍能在國外掙外匯,你也不一定願意去拍。為甚麼《忠犬八公》《一個人的朝聖》我選擇黃祖默導演來拍,是因為他的拍攝風格比較合我的口味。”劉一民切開冰鎮好的西瓜遞給張義謀。
張義謀接過西瓜嘆了一口氣:“劉教授,您可能不知道,我現在壓力非常大。我接了一部戲,叫做《紅高粱》,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當導演。西影廠上下反對聲很大,是吳廠長力排眾議。”
說完張義謀猛地咬了一口西瓜,漲紅著臉說道:“這部電影要是拍不好,我以後再也不當導演!”
《紅高粱》這部電影拍好之後,獲得了柏林電影節金熊獎。在獲獎的背後還有一次曲折的故事,本來國內想要報陳大導的《孩子王》,可是陳大導一心想要拿戛納金棕櫚獎。
最後電影部門無奈把《紅高粱》報了上去,沒想到成了一匹黑馬。
“劉教授,我要是能拍好,您以後的劇本能不能考慮我?”張義謀忽然問道。
似乎是又覺得自己太過唐突,於是趕緊說道:“考慮一下西影廠也行,其實您不知道,現在西影廠的創作環境非常寬鬆,導演積極性很高。
來的時候,吳導特意囑咐我,《上帝的簽證》這本書能不能給西影廠來拍,這是吳導給您的信。”
張義謀從包裡將信遞給了劉一民,這傢伙也夠雞賊的,先講明自己想拍,再提吳天明的事兒。
在看信的時候,朱霖跟張義謀聊了起來,兩人講述話劇導演和電影導演的不同。
吳天明在信裡邊表示對劉一民劇本的渴望,另一方面還搬出了陸遙,講當時跟陸遙合作拍《人生》時,兩人對於陸遙作品的推崇。
劉一民看完之後將信件收了起來:“麻煩你回去跟吳導說一下,這劇本已經有去處了,西影廠的導演不太適合。”
“有去處了?”張義謀的笑容立即僵在了臉上。
劉一民說道:“對,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您給哪個電影廠了?”張義謀遺憾地拍著大腿。
“沒有,我準備交給外國導演拍攝。”
“為甚麼?這不是咱們中國的故事嗎?難道咱們中國的導演拍不好?”張義謀追問道。
“這倒不是,但是這作品我要的是國際影響力。如果只有咱們自己人看,倒是沒甚麼意思了。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劉一民說道。
張義謀擦了擦手上的西瓜汁:“這次倒是沒能完成吳廠交代的任務。
這是一部非常好的劇本,真是遺憾遺憾!”
“外國導演拍攝,可以輕鬆在全世界進行公映,這是我們沒辦法比的。越多的觀眾看到,對於世界華人形象來說越有利。”
張義謀恍然大悟:“你是想透過電影塑造華人形象?” “電影是主要的傳播工具,我們要用好電影啊!這不但是對外塑造形象,對於國人來說也是提升自信心和自豪感。”劉一民拍了拍張義謀的肩膀。
“劉教授,您站的比我高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國內。縱使想要在國際上獲獎,腦袋也還在國內。”張義謀一時間敬佩不已。
晚上十一點,劉一民和朱霖走出門外,將張義謀送離了四合院。
張義謀臨走時說道:“劉教授,您今天關於國際電影和國內電影、國際電影獎項的看法對我很有用。希望我的《紅高粱》也能獲得一個不錯的成績,爭取到觀眾的認可,而不僅僅是評獎委員會的認可。”
“電影要在現實和藝術中找到平衡,電影當然要反映現實,而各大評獎委員會也鍾愛現實類電影,尤其是殘酷現實。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大家都認為電影要具備批判性。
西方評獎委員會對於中國有一種固有的印象,那就是貧窮和落後、卑劣。當他們在電影裡看到貧窮、落後、卑劣的時候才認為是真實,一旦反應正面的便認為是虛構。
但評獎委員會和觀眾並不一樣,觀眾並不喜歡看此類作品,因為他們很難看懂,很難在其中有所體會。要想在國際上獲得觀眾的認同,需要抓住與觀眾的情感連線點。”
張義謀點頭道:“我明白了,劉教授,今晚打擾您跟朱導休息了。以後我要是有疑惑,還請劉教授多多指教。”
“你住在哪兒?”劉一民才想起來。
“我就住在前邊的招待所,走幾步就到。”
“是嗎?你沒住在北影?”
“我跟北影陳導熟悉,但是我來到燕京後就沒去北影廠,跟陳叔叔打了一個電話後就找您來了。”
“行,要是住的太遠,今晚就在客房住下。”
“不用不用,那太打擾您了。不遠就到,我明天凌晨四點去高密的火車。”
看著張義謀消失衚衕口之後,朱霖關上了大門:“這個張導很有想法,現在很多年輕導演心高氣傲,並不願意請教,總覺得以前那一套過時了。
文學領域有先鋒文學,電影界何嘗不是如此。”
劉一民摟著朱霖的腰肢:“走回去休息,《上帝的簽證》劇本已經寫好了,明天你上班直接帶給萬老師,有甚麼要修改的,我晚上改。”
“行,萬老師等好多日子了,幾個導演都在旁敲側擊問我的口風。”朱霖輕輕揉了揉劉一民胳膊上的肌肉。
喜梅和兩個小傢伙早已回屋睡覺,劉一民和朱霖去洗了個澡,在房間裡深度交流了一下感情才睡覺。
翌日清晨吃完飯後,劉一民想了想,還是親自給吳天明寫了一封回信,在信裡告知不能將劇本交給他的原因。
開車去燕大的路上,順便將信貼上郵票扔進了郵筒裡面。
到了燕大,課堂上的學生烏泱泱的討論著這學期的功課。
進入六月,學生要為接下來的考試做準備了。大二的學生聽上屆的師兄師姐講,劉教授期末出題刁鑽抽象,直接給這群學生嚇著了,這陣子天天捧著《現代外國文學思想》背。
等劉一民講完課,有學生忍不住舉手,想問問劉一民期末考試會從哪些板塊出題。
“出題?所有的板塊都會涉及,包括不限於近幾年新的文學作品和文學論文。你們啊,別天天圖省勁兒,恨不得考題都在書上。”
劉一民說完離開了教室,只留下了面面相覷的學生。
下午,燕大中文系舉辦了大四的畢業典禮,等到明天燕大舉辦全校師生的畢業典禮。
嚴家炎安排劉一民講話被他給拒絕了,每一屆都是他講話的話,也沒有甚麼新意。
聽到這話,嚴家炎沒有再勉強。
坐在旁邊的吳組緗說道:“一年又一年,時間可真快,這群小子剛上大學的時候啥都不懂,其中有幾個我記得很清楚,大一上課的時候還迷迷糊糊。”
“是啊,一年又一年。從高中老師手裡將學生接過來,養四年之後送到社會,送到各個崗位,這就是咱們要做的事情。”劉一民附和道。
典禮結束,不少學生跑到劉一民旁邊邀請他參加合影。
劉一民走到中文系外面說道:“來吧,想要合影的同學依次過來即可。”
聽到這話,立即有學生朝前一步走到劉一民旁邊,擺好姿勢拍照。
等跟劉一民合拍完,學生微微鞠躬立即朝著其他教授走去。劉一民大約在門口站了四十分鐘的時間,見學生拍的差不多了便揉著痠痛的腿走回了中文系。
文研所的受訓老師想趁著這個機會也把合照拍了,劉一民連忙擺手說道:“等過幾天吧,咱們文研所有相機,甚麼時候拍都可以,大家先把趕一趕手頭上的工作。”
六月十一上午,燕大正式召開了1983級學生畢業儀式。
教育部的領導過來參加完畢業儀式之後,特意找到劉一民:“一民同志,感謝你為我國高校教育所做的貢獻。”
“您這是特意過來誇獎我的?”劉一民笑著問道。
“哈哈哈,當然不是,我正好碰到了告訴你一聲,教材稽核委員會該忙活了,各地的按照新大綱編寫的教材已經陸續送到部裡了,下半個月要集中對這些教材進行稽核。”
“這件事情啊!”劉一民沉吟道:“我既然已經加入教材稽核委員會,我一定會履行好自己的職責。”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教材事關重大,一定要嚴謹、認真。你的工作教委都看在眼裡,你這種優秀的年輕人應該受到咱們教育系統學習。”
將領導送走後,劉一民趕回了中文系。六月份在操場上待半天,整個人身上都溼溻溻一片。
在風扇下沒吹多久,一頭汗水的嚴家炎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嚴家炎絲毫不顧形象,關上辦公室的門就走到風扇邊,用手提著襯衣送風。
“嚴教授,您辦公室不是也有風扇?”
“怎麼?不歡迎我?那我走?”
“別!”劉一民擦了擦汗水,給嚴家炎倒了一杯茶。
嚴家炎一邊扇風,一邊感嘆這夏天真熱:“我下午得換件衣服,這襯衣好看是好看,但是不透風,沒一會兒就得溼了。五月的時候開風扇還行,到了現在一臺風扇根本不管用。”
“馬上就要放假了。”劉一民笑著說道。
“我跟你不一樣,我家裡沒空調,家裡那個破風扇也該換了,轉的太慢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壞了。”嚴家炎提起家裡的電扇就忍不住罵罵咧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