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羅慕洛·加拉戈斯獎
《雷雨》話劇表演完畢,拉美作家和與會者紛紛向曹禹表示敬佩之情。曹禹起身向大家答謝,並講解自己對於話劇的理解。
“話劇在中國有著獨特的意義,自從中國人開始爭取民族獨立,宣傳進步思想之後,話劇就是重要的宣傳武器。《雷雨》的創作有著特殊的背景,這個背景就是當時封建落後的中國。
話劇也有矛盾衝突,矛盾衝突是吸引觀眾看下去的慾望,也是話劇投射到現實社會要解決的問題。但中國話劇跟國外的話劇不同,中國人講究意境美。注重意境和寫實的結合,不知道大家多少人看過中國的山水畫,寥寥幾筆,便將意境勾勒出來。”
劉一民看著神采飛揚的曹禹,感嘆只要提起話劇,曹禹身上就有一大股勁兒。
錢鍾書調侃道:“你老師啊,平生唯一的事業便是話劇,只要沾上這倆字兒,講起來滔滔不絕。”
智利作家何塞湊到劉一民旁邊說道:“劉先生,我去美國百老匯看過《寵兒》改編的話劇,《寵兒》不僅是偉大的小說作品,同時也是偉大的話劇作品。
真可惜,今天這裡演出的不是《寵兒》。”
“何塞先生,我相信您的作品改編成話劇同樣震人心魄。”劉一民笑著說道。
何塞看向旁邊的馬爾克斯:“馬爾克斯先生的《百年孤獨》同樣如此,如果要有好的編劇,可以改編。但若是沒有好的編劇,還不如不改編。”
“您可以自己改編嘛!”劉一民說道。
何塞搖了搖頭:“我在話劇改編方面並不擅長。”
“真可惜,我不懂西班牙語,要不然可以試著幫你改編一下。”劉一民惋惜地說道。
“劉,你真是一個天才。我剛才聽到很多人在講你的寫作五力,你不但擅長寫作,還擅長總結。我相信,你的文學之路肯定能走的更遠。另外,作為你的學生,我相信他們是最幸運的文學專業的學生。”何塞吹捧道。
何塞跟劉一民交流了一下寫作五力,何塞認為劉一民提出的五項能力對於絕大多數文字工作者、甚至是畫家和音樂家都適用,而不單單是作家。
“何塞先生,您在文學教學領域有許多心得經驗,希望有一天你能夠到燕大講課。燕大的學生對於您和一眾拉美作家充滿了期待,也希望您的文學作品在中國早日出版。”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趙忠南此時也在跟何塞談論文學出版工作,跟馬爾克斯一樣,反應很積極,但還沒有取得最終進展。
何塞向劉一民求證趙忠南嘴裡對中國文學市場的描述:“劉,你們中國的文學市場真的有那麼龐大嗎?一本書光在國內可以賣上千萬冊,而且聽說你有好幾本這樣的書。”
“何塞先生,是這樣的。中國人對於文學作品的閱讀是如飢似渴,不過隨著娛樂方式的多樣化,中國的讀者群體也在慢慢地萎縮。不過相比於國際市場,單本發行量超百萬本、數百萬本還是非常容易的。可是在美國,百萬本已經是大多數作品難以企及的銷量。
在拉美,我想也是如此。”劉一民統計了一下自己銷量超過五百萬冊的作品數量,直接嚇了何塞一大跳。
何塞不可置信地說道:“中國人實在是太喜歡讀書了。”
“當然,中國的公交車上,公園裡,地鐵上都是中國人讀書的理想場所。中國的地鐵上很少有人玩鬧,大部分人都在安靜地閱讀。”
劉一民嘴角微翹,現在說這話也不算撒謊,現在地鐵又不能玩手機,除了看書還真沒有甚麼休閒方式可以替代。
何塞沉默了,過了約三十秒再次說道:“可惜,在中國出版,作家的利潤很少。”
“這是出版制度決定的,不過人民文學出版社開出的條件比我們國內作家高多了。我們國家的文學作品定價很低,我們的目標是讓人人都能買得起書,買得起報紙。閱讀可以開智,讓書本成為大眾可以隨手觸及的工具是我們作家應該做的事情。
我們作家的稿費相對較低,如果閱讀成本增大,不少貧困學生可能因為錢包問題無法閱讀,這是我們不忍看到的事情。何塞先生,你試想一下,如果拉美文學作品價格下降,那麼會有多少貧困兒童在年少之時就接受文學的洗禮?
您是左翼作家,文學也是傳播思想的工具,若是無法廣泛傳播,您的思想再先進,對拉美再適用又有甚麼用呢?”
何塞聽完劉一民的話,忍不住頻頻點頭:“劉,你說得對。中國真的有很多讀者希望閱讀到我的書?”
“當然,有許多!”劉一民重重地點頭。
何塞看向別處的趙忠南:“劉,我現在覺得中國出版社提出的條件,並非難以接受!”
“何塞先生,若您有一日到中國訪問,是希望無數的讀者歡迎您,還是隻有文學界歡迎您呢?”
“當然是無數的讀者。”
“那前提是有無數的讀者閱讀您的作品。”
何塞點了點頭:“劉,你說得對,我想我的作品能很快跟中國讀者見面,不過我想找一位知名的翻譯家。”
“黃教授和錢教授都是很合適的人選。”
正在為劉一民做翻譯的黃錦炎聽到後連忙表示:“何塞先生,我精通西班牙語,且對拉美的文學背景和歷史背景極為了解,若是由我來翻譯,我肯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何塞握著黃錦炎的手說道:“咱們接下來可以多多交流,我希望看到您的能力。”
正在跟阿根廷作家寒暄的趙忠南還不知道,劉一民已經幫他談好了一單。
旁邊的馬爾克斯忍不住問道:“劉,你覺得我的小說在中國能賣多少冊?”
“我覺得至少可以五百萬冊以上。”
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在中國累計銷量超過一千萬冊,但賣出去的大部分都是盜版。
“五百萬冊,一個很厲害的數字。”馬爾克斯頗為滿意。
劉一民思考片刻,還是將國內圖書市場存在盜版的事情告訴馬爾克斯。若是馬爾克斯派自己的助理考察圖書市場,早晚都會露餡。
與其如此不如早說,不過也不能直接說。全世界盜版書不止中國有,美國和拉美都有。
劉一民先是詢問拉美國家出版市場的情況,馬爾克斯告訴劉一民,哥倫比亞存在著大量的盜版書商。
“我的家鄉是我盜版書最多的地方。”
劉一民遺憾地搖了搖頭:“目前中國也有大量盜版書商,不過我們正在嚴厲打擊。”
“可恥的文化販子!”馬爾克斯低聲咒罵道。
見劉一民神色之中並沒有太多的嫉恨,馬爾克斯好奇地詢問劉一民:“劉,你對盜版的態度如何?”
“當然是深惡痛絕,但同時我也明白,許多人並不知道自己買的是盜版,另外盜版更低的價格滿足了一部分貧窮的讀者需要。馬爾克斯先生,《百年孤獨》若是盜版盛行,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中國還沒有正版。
若是有正版,相信許多人也會去選擇正版閱讀。但沒有正版,讀者又太過喜歡《百年孤獨》這部作品,不得不去購買盜版閱讀。”
馬爾克斯聽到劉一民的話,深吸了一口氣:“劉,你說的似乎有一定道理,但這些文化販子一個個都應該受到懲罰。”
旁邊的黃錦炎聽劉一民講盜版的事情,心中吐槽劉一民不讓他講,偏偏自己告訴了馬爾克斯。但看到馬爾克斯對待盜版的態度,黃錦炎後背發涼,幸虧自己沒說自己是《百年孤獨》翻譯者,市面上出現大量黃錦炎版的盜版書就是他的功勞。
“劉,你對待盜版的態度還真是寬容。”何塞說道。
“不是寬容,有時候是一種無奈的妥協。我相信盜版的讀者有錢之後,他們一定會再購買正版表示支援。” 何塞和馬爾克斯心裡不知道在想甚麼,劉一民看了一眼黃錦炎,對方衝劉一民使了一個委屈的眼神。
晚宴結束,曹禹等人詢問劉一民跟馬爾克斯、何塞在講甚麼,劉一民將事情全盤托出。
趙忠南臉色一白:“劉一民同志,不會要搞砸了吧!”
“是應該坦白,若是以後長久聯絡,馬爾克斯肯定要去中國,這件事情並不好瞞。”錢鍾書說道。
趙忠南耷拉著腦袋,他在美國就聽說馬爾克斯對於盜版深惡痛絕。
曹禹拍了拍趙忠南的肩膀:“忠南同志,既如此,便如此,不要多想。盡人事,聽天命。我有一種預感,這次說不定你可以滿載而歸。
同志們,明天是演講,大家要打足精神。咱們來拉美行程已過大半,開好局,結好尾。”
“明白!”
翌日上午,中國作家一行再次走進作品展館,展館中間已經放上一座巨大的演講臺,下面擺滿了座位。
中國作家一行上去分享各自的創作思想以及對中拉比較文學研究成果。
曹禹主要是講中國話劇史,錢鍾書是除了文學之外還是大翻譯家,講述的是自己翻譯思想。
劉一民講中拉比較文學,馬識途和汪曾祺分別講中國傳統文學和現實主義創作,阿城講中國尋根文學和拉美尋根文學比較。
阿城剛開始講的話題比較簡陋且論據不足,劉一民對他演講稿進行了修改,加入了比較這一項。透過和拉美文學對比,講述兩者之間的差別。
劉一民將蘊含拉美歷史和文化色彩的拉美作品,都稱之為拉美尋根文學作品,這對於拉美作家來說,“尋根文學”倒是一個很新穎的感念。
阿城看完劉一民修改的內容,一個勁兒地向劉一民表示感謝:“劉老師,您真是博學。”
“別一口一個老師,阿城,等回國之後,先到文研所學習一陣,學的不好,趕緊給我滾蛋。”劉一民笑罵道。
阿城是草臺班子出身,理論方面他應該多學一學。
曹禹和錢鍾書的發言引起會場一陣陣掌聲,馬爾克斯佩服曹禹的話劇思想,等聽完錢鍾書的翻譯思想後,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想要請錢鍾書翻譯自己的正版《百年孤獨》。
馬爾克斯告訴劉一民的時候,劉一民下意識覺得錢鍾書大機率不會同意,錢鍾書懂西班牙語,但是沒有大量研究過西班牙文學,找他並不一定專業。
等錢鍾書講完下臺之後,馬爾克斯低聲詢問,錢鍾書猶豫片刻婉拒了馬爾克斯的請求。
馬爾克斯雖然遺憾,不過沒有繼續追問,抬頭看向正準備演講的劉一民。
“中拉文學之比較,我覺得不光是對現代中拉文學對比,更應該從近現代開始。
中拉文學在近代同時受到了西方文學思想的影響,中國文學從思想上、形式上開始變化,如從桐城古文派轉向半文半白寫作,最終形成白話文這一新的寫作形式。
拉美文學則受到殖民者影響,開始了近現代文學之路。”
劉一民重點比較了拉美文學的現實主義和中國的現實主義之異同,並分析成因以及接下來中國和拉美的文學方向。
剛到拉美講到拉美文學終將擺脫馬爾克斯等人的影響時還會引起軒然大波,現在講起來,臺下的人似乎逐漸接受了這一觀點。
劉一民的講話對於拉美年輕作家來說尤其受用,他們的前輩走的太高,以至於他們對自己文學風格非常迷茫,是繼續向前輩學習,還是探索新的創作風格。
不過劉一民認為,大部分作家能夠將前人的路走好就不錯了,真正能成為文學巨匠的作家是鳳毛麟角的存在,需要天賦又或者需要機緣。
馬識途和汪曾祺講的不是那麼出彩但是還行,輪到阿城的時候因為緊張,磕磕巴巴。好在每次都有翻譯時間,算是有驚無險的講了下來。
馬爾克斯詢問道:“劉,聽說他是你的學生?”
“假的。”劉一民淡淡地說道。
阿城聽到之後滿臉蒼白:“劉老師,你要把我逐出師門了嗎?”
劉一民白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中國作家上午講,拉美作家下午講,至於雙方互相交流不再進行,從踏上拉美土地以來,雙方的交流就沒斷過。
下午,馬爾克斯率先發言,他主要講解自己的文學思想,《百年孤獨》《霍亂時期的愛情》等作品裡自己作品思想的體現。
最後還拿《百年孤獨》和劉一民寫作的《寵兒》進行對比,認為劉一民在《寵兒》裡對魔幻色彩的運用非常成熟,《寵兒》是反種族壓迫小說的成熟之作。
“我曾經在1961年訪問美國,是的,就是被監視那次,美國總統親自簽署了監視令。那時候的美國麥卡錫主義潮流剛過不久,但白色恐怖仍然籠罩著美國。在這場運動裡,數千萬人遭到審查。那時候的美國,種族歧視極為嚴重。大家難以相信,此時距離《解放黑奴宣言》差一年滿百年。
百年前美國黑人飽受壓迫,百年後境遇未改。劉的《綠皮書》裡寫的事情真實存在。
《寵兒》、《綠皮書》、《奴隸的救贖》讓我們看到,美國的種族壓迫和種族歧視政策,甚至是更為久遠的種族屠殺,無數的印第安人成為刀下亡魂.
我們成立國際文學組織的初衷,便是鼓勵更多的反殖民和反種族壓迫作品以及展示第三世界國家的發展和成就,讓世界文學再次迎來團結。”
在馬爾克斯提及的麥卡錫主義裡,錢老遭到囚禁、華裔科學家遭到審查,曾經參訪過延安的美國記者斯諾夫婦被驅逐出境,大量左翼書籍遭到封禁。
馬爾克斯再次對成立國際文學組織的原因進行闡述,一陣子接連宣傳下來,在拉丁美洲支援的聲音越來越多。
下午,拉美作家發言完畢後,阿根廷文化部門官員上臺宣佈中國作家文學作品展正式結束。
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安排撤展,負責圖書銷售的南美洲出版社蒂亞戈告訴劉一民,近日在南美洲圖書銷量比平日上漲了約兩成,展會上賣出了兩千多冊。
“劉,我們接下來準備出版《紙牌屋》,我們希望您能留下一兩句寫給讀者的寄語,到時候我們印在書封上或者書的內頁。”
“好,等我寫好之後交給你們。”
晚上,劉一民和作家代表團的成員坐在樓頂吹著小風,望著燈火通明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阿根廷之行正式結束,接下來總算能鬆口氣,只等委內瑞拉羅慕洛·加拉戈斯獎頒發完畢。
樓梯口響起腳步聲,眾人一看是馬爾克斯等人笑著走上樓頂。
“馬爾克斯先生,是有甚麼喜訊嗎?”劉一民好奇地問道。
馬爾克斯走過來將一封信遞給了劉一民,可惜他並不認識西班牙語。
旁邊的黃錦炎接過正準備翻譯,馬爾克斯說道:“劉,恭喜你,你獲得了今年的羅慕洛·加拉戈斯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