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在中美文學論壇上的發言
第二天,劉一民騎著摩托車來到了錢鍾書的家裡面,除了劉一民之外還有幾位另外幾位教授,分別是朱光遣、王佐良等人。
錢鍾書熱情地將劉一民邀請到書房裡面,人一多,書房就顯得十分逼仄。
剛坐下朱光遣就一臉幽怨地看向劉一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抱怨道:“一民,咱們一起編教材,你一個暑假都沒有露面,這合適嗎?”
“朱教授,我也知道不合適,但我確實去核試了,對不對?”劉一民笑道。
“你真核試了?”
“您覺得真核試了,我回來合適嗎?”劉一民問道。
“那確實不合適。”
朱光遣抱怨完,笑著對幾位教授說道:“瞧,我跟一民是同事,一個暑假沒見,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驚著大家耳朵了。”
王佐良心裡白了朱光遣一眼,這傢伙給你嘚瑟的。
王佐良是燕京外國語學院的教授,精通西方語言和文學。算起來兩人有微不足道的淵源,劉一民的老師曹禹的《雷雨》,是王佐良翻譯成英文的。
王佐良心裡腹誹,但還是笑著說道:“五年前燕大中文系來了個了不得的學生,五年後燕大中文系出了個了不得的教授。我在美國等學校教學,很多人都在討論一民的小說。”
“王佐良教授,您過獎了。”
錢鍾書說道:“王教授,你在美國各地教學還順利嗎?”
“自覺英語地道而有文采,辯論沒落下風,竊以為無愧於中國學者之身份。”王佐良悠悠說道。
錢鍾書繼續說道:“等你這兩年再去美國,對一民的討論聲就該更大嘍。”
錢鍾書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透露下去,而是轉換話題講起今天喊大家來的目的:“首屆中美比較文學論壇召開在即,美方十名高校教授代表已經抵達了中國。會議定在萬壽路賓館,到時候咱們加上美國總共有二三十人。
王教授,你在美國輾轉幾年,給大家講一講目前美國文學。”
王佐良給大家講了目前美國的文學走向:“美國文學現在分為南方文學群體和紐約文學等幾個群體,除了現實主義和非虛構之外,在美國恐怖小說也十分流行,其中最出名的作家是史蒂芬金,一民,你們是不是見過?”
“對,當時頒獎的時候我們交流了好久。”劉一民笑著說道。
“你走之後,斯蒂芬金在報紙上對你大加讚賞,稱讚你是中國傑出的青年作家,而且是純粹的作家。”
“當時哈佛大學找我的時候,史蒂芬金就在現場。”劉一民淡淡地說道。
“難怪,對於一位能夠拒絕十五萬美元誘惑的青年人來說,誰都會大加讚賞的。”
王佐良仔細給大家分析了一下美國文學的現狀,以及每一個來到中國交流作家的背景資料。
“美方代表團團長厄爾·邁納,中間有華裔學者劉若愚,白之,歐陽戟,範格爾,史密斯,保羅·伐塞爾,林順夫,餘寶琳.
五個是搞歐美文學的,五個是在美國講授中國文學的。”
五個華裔學者,都是搞中國文學,尤其是戲曲,對漢文學在美西方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等王佐良講完之後,大家心裡都基本上有了點數。
代表團的每個成員都講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不少人對這場論壇的召開充滿了期待。
錢鍾書笑著說道:“大家都準備了一段時間,明天早上八點,大家準時抵達萬壽莊賓館,或者坐社科院的專車去。同志們,我們抱著交流的態度,但是就像王教授說的那樣,不要給中國學者丟臉。”
會議總共三天,真正的交流的時間是兩天。第一天各個代表輪流講自己中美文學的看法或者是探討自己以前寫過的論文。第二天大家‘真誠’交流,‘友好’互動。
“流程就是這些,大家好好看一看,當然也不要緊張。我們緊張,就說明我們露怯了,咱們大大方方的給他們看。王教授,你是這次交流團的團長,你到時候注意把控會議的方向。”
送走代表團成員後,錢鍾書讓朱光遣和劉一民留了下來。
錢鍾書笑道:“一民,你折騰的動靜,我在家都聽到了。
徐馳同志對你的小說讚賞有加,有氣魄,有情懷。我看完之後,也自覺作為一個文人,於國家貢獻過小。錢學森同志也姓錢,我也姓錢,但錢不如錢啊!”
“錢老跟我交流過,他說啊,文學思想有時候比技術還重要,還舉了文藝復興的例子。”
聊完《橫空出世》,錢鍾書自然將話題轉變到《寵兒》上面了:“本來以為翻譯進度能加快,按照原本的計劃,現在應該翻譯出來了。可惜啊,我們覺得有幾部分翻譯的不好,決定推倒,時間就往後延遲了一下。”
原來如此,劉一民還尋思徐馳講的八月底,但是沒有把稿子交給自己。
朱光遣打趣道:“三位大翻譯家出手,翻譯好是要震驚西方文壇啊!”
“我們不能讓經典作品,在我們手裡爛了!”楊絳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招呼兩個人吃。
劉一民說道:“慢工出細活,我相信您三位。”
錢鍾書和朱光潛聽說《橫空出世》要排成話劇,紛紛讓劉一民到時候留票給他們。
“別的一民不敢保證,但票他絕對能保證。據說現在人藝恨不得把一民供起來,當時一民畢業,都想讓他留在人藝當專業編劇,成為人藝名副其實的‘少院長’嘞。”
朱光遣跟劉一民兩個月沒見,談興出奇的高。
錢鍾書說道:“最近時常有人嘰嘰喳喳,說甚麼文學的事情由文學領域解決,文學要像西方一樣注重個體,不要總是談宏觀,談大局。我說這是錯的,沒有大家哪有小家。”
“是啊,門一開啟,各種不講歷史的言論就跟澆了大糞的莊稼一樣出來了,西方的東西都是好的,我不見得。”
隔天早上,劉一民先把朱霖送到了人藝,八點準時到達了在萬壽路上的萬壽莊賓館。萬壽莊賓館隸屬於對外聯絡部,建於五八年,成立之後就是涉外賓館。
賓館的門口已經掛上中美比較文學論壇的橫幅,社科院專門派人在門口做接待。
劉一民到簽到處簽上自己的名字,接待立馬說道:“劉教授,中方代表小組在會議室隔壁的房間,我帶您去。”
劉一民到了之後,人已經快到齊了,過了一會兒楊憲一跑了過來,說今天的擠地鐵有點晚了。
燕京的地鐵一號線,五十年代就開始建了。
“老楊,你應該坐社科院的車。不過幸好沒有晚,美國的同行們已經在等著了,我們先進去吧!”錢鍾書笑著說道。
這是一箇中型會議室,剛好容納二十多人。不僅如此,會議室後面還擺上了茶歇,有水果還有糕點。
劉一民走到放著自己姓名牌的座位前坐下,他的旁邊就是朱光遣。
他們剛坐下,一群美國學者就走了進來,在錢鍾書的帶領下大家鼓掌歡迎。
“你們好!”錢鍾書伸手說道。
“你們好,教授.錢!”
中美雙方進行完自我介紹後,美方代表團團長厄爾看向劉一民說道:“教授.劉,很高興見到你,在美國的時候看到你的文章,但是沒有見到。我的朋友告訴我,你是個充滿激情和極具煽動性的年輕人,希望你下手溫柔一點。”
“厄爾教授,幸會,我希望這是一次真誠的溝通交流。”
幾個華裔教授衝劉一民微微一笑,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錢鍾書作為社科院的副院長髮表了開場詞,錢鍾書在中美都相當有影響力,他開場最適合不過了。
“女士們,先生們
請允許我代表中國社會科學院對大家的到來表示歡迎。通常來說事無大小都有第一次,我們坐在這裡確實是第一次,開創了歷史,為以後的交流奠定堅實的基礎。
中美文學之間是很親切的,翻譯家讓美國人發現了中國文學,也為中國人帶來了歐美文學。我們坐在這裡,大可以大聲地交流,不必講究一致。君子和而不同,同聲一辭是單調的代名詞。 近年來,神學家有關歷史的宇宙末日論在英美文學批評裡頗為時髦,“終了感”已成流行的文評術語。
不過,我堅信今天在座各位所共有的是一種興奮的“開始感”,想象裡都浮現出接二連三這種雙邊討論會的遠景,參加的人會一次比一次多,討論的範圍會一次比一次廣、一次更比一次接近理想的會議——真誠的思想融合。”
錢鍾書發言贏得了大家的掌聲,在他發言之後,美國代表團團長厄爾也開始進行了發言。
“中國文學在美國不是一個新鮮的概念,但是中國文學是以中國為背景的,我們來就是為了瞭解中國。中國文學步入世界文學的歷史的程序中,希望美國文學能夠為中國文學帶來助力”
朱光遣低聲說道:“這美國佬,不是在暗戳戳的表達咱們要向他們學習嗎?”
劉一民點了點頭,這傢伙確實沒安好心。
開場詞完了之後,就進入到了互相發言的環節。劉一民覺得這個環節是最無聊的環節,聽得讓人昏昏欲睡,每個人都在講自己的論文。
錢鍾書對於這場論壇準備的很充分,代表團裡一名團員錢中文的發言就是他讓對方提前寫的,講的是關於蘇聯作家巴赫金的。
國內對於巴赫金的研究很少,甚至有些人都不知道。但是國際上研究的比較多,錢鍾書讓錢中文寫這篇論文,也正是想向美方表明中國文學並不封閉。
聽完錢中文的發言,幾個美國學者果然頻頻點頭。
朱光遣講的是中西方美學對比,中國美學的傳統之美。
劉一民上臺講的是跨文化的種族歧視文學研究,講了講自己的對美國種族文學的研究以及如何更好的去寫種族歧視文學,批判種族歧視,反映種族歧視的歷史,更好的警醒全世界。
在文章的最後,聊了聊自己關於中美比較文學研究的看法。
“我認為國內在進行中美比較文學研究,甚至是中西比較文學研究的時候,都要堅持以我為主,用中國文學的視角去研究西方文學,我們要保持文明獨特性,透過共通去看待異質問題。中西方相互交流,相互學習。”
劉一民的發言受到了錢鍾書的認可,認為在研究西方文學中不忘掉自己的身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天的發言大家都沒有去討論對方觀點,而是主要在講自己的觀點。
幾個華裔從自身的視角講了講如何在美國推廣漢文學,美國人則是在講對中國文學的認識或者是對美方某種文學思想的認識。
上午會議結束,朱光遣詢問劉一民對上午的會議怎麼看,劉一民笑著說道:“這西瓜還挺甜,就是切久了,容易變味。”
“問你文學問題呢!”朱光遣說完也拿了西瓜嚐了嚐:“味道是有點問題,一民以後你要是管理中文系裡面了,這風氣也得學學。開個會多累啊,中間要補充點。”
“您這話可別讓嚴教授聽到,還以為我搶他的系主任呢!”劉一民笑道。
“老嚴啊,巴不得你幹呢,他好休息休息。咱們中文系清湯寡水,系主任可不是好乾的。”
朱光遣拿起糕點嚐了一口,滿不在乎地說道。
上午開完會,錢鍾書就離開了,接下來整個中國代表團就以王佐良為主了。
華裔教授劉若愚走過來跟劉一民搭話,主要是談一些傳統文學在西方的翻譯問題,以及劉一民的作品。
“明天幾個美國佬肯定會談你的文學作品,上次你在美國幾個大學演講都刺痛了不少人,人家要來找場子來嘍。”
“劉教授,謝謝您啊!”
“不客氣,我也姓劉,說不定咱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人呢!”
下午開完會劉一民率先走出了會場,美國代表厄爾問劉一民怎麼這麼急。
劉一民笑道:“我接我妻子下班!”
朱霖懷孕以後,院裡面已經不再給她安排演出,也不在新戲裡面飾演角色,所以現在每天雷打不動的五點半下班。
到了人藝,朱霖笑著坐在了車的後座上:“劉老師,今天開會開的怎麼樣?”
“很無聊,我都快睡著了。”劉一民笑著說道。
“怎麼個無聊?”
“論文啊,就是不講人話,一個個拿著自己的論文講來講去,能不無聊嗎?”
朱霖笑道:“那我回去給煮碗雞湯補補。”
第二天,劉一民再次準時來到了萬壽莊賓館。今天大家來了之後都是直接進會議室等著,還有熟悉的就坐在一起互相聊天。
劉一民又坐到了朱光遣旁邊,美國代表團團長厄爾直接看向了劉一民:“教授.劉,錢講了和而不同,希望一會兒咱們可以坦誠交流。”
“我這個人最喜歡坦誠,不喜歡那種彎彎繞。”
會議一開始大家還比較和諧,相互寒暄了一下,可是很快就開始你來我往起來了。
厄爾問道:“劉,聽說你對你們中國文學跟世界文學隔絕不認可?”
“厄爾教授,美國文學不是世界文學,我覺得每個國家的文學都是基於這個國家的獨特文明的基礎上,當然美國文學的根不在美國,在世界各地,有歐洲的,有非洲的,也有亞洲。
同樣,也是中國文學,歐洲文學等共同組成了世界文學,所以哪裡有隔絕一說?”
“我覺得你們中國文學跟政治聯絡過於密切,甚至說是依附於政治存在。”
“厄爾教授,美國文學作品同樣跟政治聯絡密切,另外跟宗教思想聯絡也非常密切。今天參會的各位,我認為中美文學交流是互相學習,美國文學應該同樣向中國文學學習。”
史密斯笑著問道:“學習甚麼呢?依附於政治嗎?”
“史密斯教授,我認為美國文學第一要學習,鄉土文學思想。美國的城市是鋼鐵水泥工業化,對機器文明的追求導致美國鄉村傳統的消失,文學開始如同工業產品一樣被創造出來。我覺得應該學習中國的鄉土文學,去尋求人心底的美,去為人的思想尋求一個歸宿。
第二、則是祛除宗教愚弄思想,缺乏根本的批判精神。目前美國文學喜歡搞揭露,搞批判,但大多都是處於表面,對於造成問題根源的問題沒有直視。如同海洋的冰山,冰山下面根本沒人去觸碰。
基D教思想太濃,例如安徒生的‘賣火柴的小女孩’,沒有去批判造成小女孩兒去世的原因,而是透過描寫賣火柴小女孩在死亡過程中的幻想,認為死亡是一種解脫,這是一種典型的基D教思想。”
“這是中西方文化的差異。”史密斯說道。
“這時候大家承認存在差異了?”劉一民嘴角一勾。
“那只是童話!”
“童話更不行,你們從小就在給孩子灌輸這種思想!”
史密斯聳了聳肩,轉聊其他的話題。另一名美國教授談論,中國人似乎很不願意去相信別人。
“比如,我遇見華裔,我講前面的路被堵死了,走不過去了。美國人就會立即調頭,而華裔則會繼續往前走,直到看到確實堵了,甚至認為萬一此時不堵了,抱有僥倖心理。”
劉一民看這名教授還是看向他的,於是回答道:“這不是不相信,這是中國人的一種獨立精神,你們美國也不講究個體思想獨立嗎?我們中國人自古有一種靠自己的精神,願意去直面困難,想出自己的解決辦法。
蘇聯人說我們不行,此路不通,但我們迎難而上,創造出了‘boom’。這也是你們美國人向我們學習的精神之一,我們不依賴於上帝。”
朱光遣暗道,還能這麼講?
很多事情都是人嘴兩張皮,看往那邊說而已,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講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