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燕京吃飯都不用給錢了?
南方現在氣溫尚可,餘樺根本沒穿那麼厚。此時燕京西北風徹夜呼嘯不止,溫度已經降到了10度以下。
在燕京站臺上緩了一會兒後,雙腿好受了許多,但身體的抖動幅度更大了。
旁邊有人將目光望向穿著單薄的餘樺,眼神帶著戲謔,餘樺察覺到後立馬挺直了身子,在西北風中迎風舒展。
“媽的,一點都不冷,這風比我們那兒差遠了。”餘樺自顧自地說道,又放下東西,整理了一下頭上的中分劉海。
等餘樺走遠後,對方呸了一聲,衝著旁邊人說道:“嘿,這是哪兒來的土老帽兒,頭髮吹的跟大院門前那獅子一樣。”
“應該是南方來的,說個髒話還軟趴趴的。”
餘樺走出燕京站,拿出自己的小本本,上面記載著詳細的路線。
“從燕京站出發到燕京文化局,先坐五路.”餘樺看到五路公交車,趕緊提著行李衝了上去。
一雙眼睛在燕京的公交車上看了看去,想看看這燕京跟浙省有甚麼區別。
等到了燕京文化局的時候,餘樺渾身冰涼,出示介紹信後,快速地走到了《燕京文藝》編輯部。
看到“燕京文藝”四個字,餘樺激動地差點流出淚,自己終於寫到了燕京,離真正的作家也只有一步之遙。
餘樺是海鹽縣城第一個能到燕京改稿的作家,來時縣裡面十分重視。當他踏上火車那一刻,就有一種海鹽作家代表的榮譽感。
“同志,請問一下週燕如編輯在嗎?我叫餘樺,我是來改稿的!”
餘樺拉著的人是章德凝,章德凝看了一眼這個頭髮凌亂的餘樺:“餘樺啊,跟我進來吧,周編正在看稿。”
前任主編李輕泉帶領《燕京文藝》中興了一段時間之後,就被調往了《人民文藝》,在《人民文藝》李輕泉乾的並不順心。
李輕泉本身就是《人民文藝》的編輯,此次回去是帶著“雪恥”的心態的,可惜仍然是折戟沉沙。
劉一民去《人民文藝》的時候,好像大家都是樂呵呵的,但實際上哪個單位沒有爭鬥呢?
尤其是《人民文藝》的一舉一動,都跟文藝路線能扯上關係,下面的鬥爭比其餘的雜誌就更強了。
如今的《燕京文藝》實際負責人就成了周燕如,真正的負責人只是掛名而已。
在章德凝的帶領下,餘樺見到了周燕如,兩人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周燕如眉頭一皺:“餘樺同志,你手怎麼這麼涼?”
“穿這麼單薄,怎麼能不冷?”章德凝笑著說道。
周燕如趕緊起身:“餘樺同志,你有沒有帶厚衣服?唉,是我的問題,我甚麼都交代了,就是忘記交代燕京現在很冷。”
“周編,我有毛衣毛褲,在行李裡面。”餘樺尷尬地說道。
“好好好,我帶你去住的地方。”
周燕如帶著餘樺朝著《燕京文藝》改稿作者住的地方去了,也不急著跟餘樺講改稿的事情。
等到了宿舍,餘樺將包裡面的東西擺在了桌子上,周燕如掃了一眼,一看都是甚麼茶葉、黃酒、糕點等特產。
當下周燕如心裡有點惱怒,怎麼這個作者年紀不大,身上這種送禮的習氣怎麼這麼濃。
一會兒要是送給自己的話,一定要好好的教育一下。
“你給我們寄了三篇小說,其中有一篇結尾有點灰暗,需要改的光明一點。”周燕如說道。
餘樺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哪一篇了,腦子快速地轉了一圈,雞賊地問道:“我要改了,您就發表嗎?”
“改了我們就發。”周燕如說道。
“好,只要能發,我從頭到尾改成光明都行。”餘樺激動地說道。
“那倒不用,就是結尾有點灰暗。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麼能寫出這麼灰暗的結局?”周燕如不解地問道。
餘樺略帶委屈地說道:“他們講要批判,批判的文章好發表,所以我就想著批判批判。”
“甚麼狗屁規矩,批判你也要批判的對,只要寫的好,怎麼著都能發表。像燕大的劉一民同志,有的有批判,有的就沒有嘛,《橫空出世》全是讚揚,現如今單行本都賣了將近五百萬冊了。”周燕如毫不客氣地說道。
“劉一民同志,五百萬冊?”餘樺詫異地說道。
周燕如說道:“是啊,他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好好的向他學習學習,別總是學一些歪門邪道,還是要寫點自己的東西。你的文章用詞很暴力,算是你的個人風格吧,但也不能太過。”
餘樺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紅色的毛衣和綠色的毛褲在包裡沒好意思掏出來。
“周編,劉一民同志現在住在哪兒啊?”餘樺問道。
周燕如不解地問道:“怎麼?你要去找劉一民同志?餘樺同志,你還是先改好稿子吧。劉一民同志很忙,一般人不會見。當年我們找他約稿,三次都跑空。”
“周編,我認識劉一民同志,我能夠寫小說,還是多虧他的指導,不過我沒見過他。我們都是書信往來,關係很好的,我們是同志加兄弟的友誼。”
周燕如看著滿嘴噴唾液的餘樺一臉狐疑,要是餘樺是燕京或者是豫省人,她還信。
一個浙省的,一個豫省,出名後就在燕京的人,加上在文壇的地位更是天壤之別,怎麼都不像是有交集的樣子。
“周編,您別不信,這篇文章年初的時候我就讓他看過,他給我的建議是投省級及以上的雜誌。我投了大半年杳無音信,我以為他媽的他又騙.
不是,我的意思是,劉一民同志過於高看我了,沒想到,您給我打電話了。您說劉一民同志,他是不是目光如炬,對文章的把握如此之精妙。”
餘樺臉瞬間紅了,不經意間洩露了自己對劉一民的“崇拜”之情。
周燕如打量了一下餘樺:“這我倒相信,劉一民同志給我們社介紹了不少的好作品。當然,給《人民文藝》介紹的更多。”
周燕如的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的。
“所以我來燕京了,肯定要去拜訪一下,感謝一下他對我們文壇新人的幫助。聽說陸遙同志,也是他挖掘的。”
周燕如點頭對餘樺的話表示認可:“餘樺同志啊,你有這感恩的心,我非常贊同。但是你記住,你跟咱們《燕京文藝》的感情,劉一民同志要是讓你去《人民文藝》,你可千萬別去啊!
這些東西都是送給劉一民同志的啊?”
“對,也沒甚麼好東西,都是一些土特產。周編,《人民文藝》我都不稀罕去,就認準咱們《燕京文藝》了。”餘樺連忙說道,生怕表現出一點二五仔的心思,《燕京文藝》可就不給他發表了。
“你明天去拜訪他吧,明天是週末,他現在住華僑公寓,這是他的電話,你去之前先提前預約一下,劉一民同志現在是大忙人,說不定約晚了,他就跑到中海去了。”
“中海?”
“是啊,《橫空出世》的序都是大首長寫的,話劇首演的時候,一群首長,說實話當時我在抗日根據地的時候,都沒有見過那麼多。”
周燕如看餘樺很想穿毛褲,於是轉身準備離開:“這間屋子目前只有你一個人,明天你先去拜訪,拜訪完之後再改稿,不急。”
臨走之時,周燕如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土特產,搖了搖頭,這教育的話都想了一大堆,愣是沒用上。
回到了編輯部,周燕如看到忙碌的章德凝,心底嘆息道:“師姐怎麼沒師兄那麼有吸引力呢?真是便宜了《人民文藝》。”
章德凝忽然打了一個噴嚏,狐疑地看了一下四周.
根據《人民文藝》的訊息,這一期雜誌銷量已經過了百萬。而如今的《燕京文藝》,一個月大約是八十萬冊。作為實際負責人的周燕如,想想腦袋就大。
翌日,劉一民吃完早餐準備去學校。教材修改的時間緊,週日劉一民也得到辦公室。
“劉老師,第一次見你比我上班時間長。”朱霖晃悠著杯中的牛奶說道。
朱霖穿著睡衣,準備等劉一民走了再回臥室好好休息一下。
準備出發的時候,餘樺的電話打了過來。
聽到對面結結巴巴的聲音,劉一民皺著眉頭問道:“你是哪位?”
“劉一民同志,我是餘樺,我來燕京改稿了。”
“餘樺?”劉一民停頓了兩秒後反應了過來:“餘樺啊,恭喜你啊,投到哪個編輯部了?”
“《燕京文藝》,劉一民同志,感謝你對我的幫助,我想去華僑公寓拜訪您一下可以嗎?”餘樺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下午你過來吧,上午我去燕大有點事情。你到了華僑公寓,直接到北樓的308。”
“好好,我一定到,您先忙。”餘樺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 “劉老師,誰啊?”
“餘樺,一個浙省來改稿的作家。下午你想出去嗎?咱們到豐澤園吃飯,要是太累,你就在家休息。”
“我就不去了,七嘴八舌的,我在家裡等你。”朱霖說道。
“行。”
劉一民又給劉振雲打了一個電話,說要請他去豐澤園吃飯,劉振雲高興地說道:“幾點?哎呀,我就饞蔥燒海參。這陣子一直聽,聽的我昨晚做夢還在流口水。”
劉振雲的話將劉一民逗樂了,劉一民又說道:“我上午要上班,你幫忙問問史鐵生閒不閒,好久沒見了。可以的話,咱們就下午三點豐澤園見。”
“沒問題。”劉振雲麻溜地答應了。
結束通話電話,劉振雲挑了挑頭髮,衝著豐澤園的方向嚥了一下口水。
下午,劉一民見到了穿上綠毛褲紅毛衣的餘樺,雙手提著點土特產來考驗幹部來了。
餘樺到華僑公寓轉了一圈,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眼睛瞪的溜圓。
“劉一民同志,謝謝您對我寫作的幫助,您就是我寫作路上的老師啊!”
劉一民笑道:“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走吧,第一次來燕京,我帶你見幾個朋友,順便請你吃個飯。”
餘樺對著朱霖說道:“不好意思啊,朱霖同志,打擾你們了。”
朱霖擺了擺手:“沒事,我是今天不太舒服,要不然跟你們一塊去吃飯了。”
劉一民帶著餘樺來到了豐澤園,門口的食客絡繹不絕,餘樺看著豐澤園幾個大字兒問道:“這就是《傳奇大掌櫃》裡面的豐澤園,這吃一頓飯得花不少錢吧?”
“沒關係,我請。”
“不,劉一民同志,我請你們。”
這時候,劉振雲和史嵐推著史鐵生走了過來,史嵐看向劉一民:“一民哥,好久不見啊。”
“是我的錯,今天請大家吃飯。”
史鐵生和劉振雲將目光看向了餘樺,劉一民給他們介紹了一下,餘樺拉著史鐵生的手,心裡感嘆史鐵生的強大。
走進去後,劉一民對著服務員說道:“今天我們自己吃飯,隨便找個位置都行。”
服務員點了點頭,不再想著通知總經理了。
劉一民先點了幾個菜,然後讓大家點,劉振雲看到有蔥燒海參和烏魚蛋湯後也不點了,想吃的已經有了。
“史嵐,你來,他們都太假客氣!”劉一民直接將選單遞給了史嵐。
史嵐又點了一份乾燒鯽魚和膠東燴菜:“一民哥,夠了,再多咱們吃不完了。”
劉振雲和史鐵生好奇地問餘樺寫的甚麼作品,餘樺謙虛又炫耀地講了起來,講完之後說道:“估計我從燕京回去,就能調到文化館了。”
劉振雲說道:“文化館的工作輕鬆啊,不像我在《農民日報》,太累,太累。”
餘樺看向劉振雲:“振雲同志,您是《農民日報》的啊!”
“嗯!”劉振雲這一聲“嗯”裡面,沒有感情,全是得意。
劉一民談起史鐵生最近發表的散文,餘樺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聊著聊著他發現他跟史鐵生對於文學的許多看法都一樣,心中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史鐵生和餘樺在八十年代中後期,都成為了先鋒文學的典型代表。
“劉一民同志,你覺得西方文學是不是領先我們?”餘樺忽然問道。
“我不覺得。西方現在看中國文學,總是帶著偏見。我去法國、美國、還有參加中美比較文學論壇都有這種感覺。他們看待中國文學像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帶著高高在上的感覺。出發點就有偏見,那結論必然是錯誤的。
他們認為我們中國文學偏離了本質,而我們一些作家開始崇敬西方文學,他們的對我們的指責,被我們的作家譽為清醒和真理。在我們一些作家的讚譽下,他們沉迷於偏見帶來的讚譽之中。
這太畸形了,就好像有人要抽你巴掌,你還把臉伸過去說抽的好,這不是賤嗎?”
史鐵生、餘樺和劉振雲聽完各有思考,史鐵生覺得西方文學的很多寫法值得學習,餘樺很雞賊的沒有表現出自己的觀點。
劉振雲很贊同劉一民說的,本質上劉振雲的小說一直以來就比較“土”,很接地氣,屬於偏鄉土文學的現實主義文學,但並不屬於傳統現實主義,注重從人的內心和精神世界去看待現實世界。
劉振雲的“土”意味著不像先鋒文學那麼有鋒芒,沉默不語的孩子總是沒有大驚大叫的孩子引人注意。
劉振雲的“土”之所以流行,跟影視化有關係,“劉式幽默”在電影領域比實體書領域更吸引人,影視領域的流行助力了他文學之路。
劉振雲拿起筷子說道:“這麼好的菜你們在討論文學,真是不懂風情,你們不吃我可吃了。”
餘樺看了一眼劉振雲,也快速地拿起了筷子。
“不錯,這蔥燒海參這味兒真正啊!”劉振雲第一口狼吞虎嚥,第二口才仔細品嚐了起來。
史嵐想起史鐵生來前的囑咐吃的很矜持,可是過了一會兒實在是太好了,索性將史鐵生的話跑到了九霄雲外。
“我從入學的第一天起就蹭一民的吃的,先是口香糖,之後是到燕大的長征飯店,現在過上好日子了,能蹭到豐澤園了。”劉振雲笑著說道。
史嵐舉手道:“我也是,我也是,一民哥,朱霖姐姐怎麼沒來?”
“她懷孕了,所以在家休息。”
“哇,下次再見面,就能見到小弟弟了!”
“咳咳,你最好再想想怎麼稱呼!”史鐵生敲了敲史嵐的腦袋。
飯吃的差不多了,餘樺捏了捏自己的錢包,剛才偷偷看了看菜價,自己這點錢好像不夠啊!
剛才還喊著要結賬了,這下只能裝自己忘了。
坐在這兒又聊了一會兒,劉一民說道:“接下來的日子,還有時間呢,咱們出去吧,別耽誤豐澤園的食客了。”
劉振雲擦了擦嘴,滿足地說道:“哈哈哈,也就是咱們三點來的,錯過了吃飯的檔口,要不然還真不一定有座位。現在因為《傳奇大掌櫃》,豐澤園火的跟火燒雲一樣。”
劉一民一馬當先,越靠近櫃檯餘樺越慌,生怕劉一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忐忑間幾個人已經走到了門口,餘樺看了看豐澤園,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幾個人。
趁著劉一民不注意,偷偷地扯了扯劉振雲的袖子,低聲問道:“燕京都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吃飯不用給錢?”
劉振雲露出了老燕京人特有的表情:“一民吃幾盤破蔥燒海參還用給錢?他去美國白宮吃飯都不給錢!”
“啊?”
劉一民正和史嵐推著史鐵生的輪椅,聽到劉振雲的話後轉身笑罵道:“振雲啊,你個鱉孫,別在後面編排我。”
“親切,真親切!”劉振雲厚著臉皮說道。
史嵐笑著說道:“餘樺哥哥,豐澤園對一民哥免費,他不管吃多少,帶多少人來吃都不要錢。”
“為啥啊?”
“當然是因為《傳奇大掌櫃》這本小說了。”
餘樺看了一眼身後的豐澤園問道:“我要不也給他們寫一篇?”
“哈哈哈!”
劉一民看向劉振雲詢問起他跟郭建梅的感情,劉振雲羞澀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劉振雲和史嵐推著輪椅離開豐澤園,劉一民送餘樺回了文化局。
餘樺邀請劉一民到裡面坐坐,劉一民笑道:“我怕我進去就出不來了,餘樺同志,祝你改稿順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