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餘樺來京
舞臺上的佈景因為技術原因並沒有辦法完全將黃沙漫天表現出來,但演員的臺詞和號子聲,依然能讓觀眾體會到環境的惡劣和科學家們、戰士們戰天鬥地的決心。
一句句鏗鏘有力的臺詞戳著觀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大家不敢輕易眨眼,就怕錯過精彩的片段。
原子彈即將爆炸的時候,整個劇場落針可聞,無論是演員和觀眾都神情緊張,宛如大家都處在試驗場,緊張地等待著天空升起的蘑菇雲。
喇叭裡不斷傳來宛如機械般的冰冷倒計時聲:“十、九、八、七、六、五、四、三、兩、么,起爆!”
一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劇場響起,舞臺上的演員歡呼雀躍慶祝這一偉大的勝利。
觀眾席後面衝出幾隊舉著紅旗的戰士,呼喊著勝利的口號沿著座位席的走廊衝上了舞臺。
一時間舞臺上紅旗翻滾,漫卷西風,整個舞臺成了紅旗的海洋。
臺下也沸騰了,聲音衝破人藝的樓頂,樓上正在休息的演員家屬“震感明顯”。
紅旗中間,演員們互相擁抱,將帽子拋向上空,拋向臺下。臺下,前排的首長們互相握緊了大手,彷彿再次回到了成功的那一天。
隨著音樂聲響起,演員們齊聲唱著《祖國不會忘記》。
“我們一起唱吧!”老首長整理了一下軍帽和領章,站在人藝前排大聲地唱了起來。
【在輝煌事業的長河裡
那永遠奔騰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歌頌我
不渴望你報答我
我把光輝融進
融進祖國的山河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國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
話劇結束之後,劉一民跟朱光遣和嚴家炎打了一聲招呼,朱光遣的眼周都是晶瑩的淚花,跟嚴家炎訴說著當初在英國愛丁堡大學求學的不易,國家落後,學生如無根之草。
“朱教授,嚴教授,你們回去慢點。”
“放心吧,你去忙你的吧!”嚴家炎說道。
後臺的演員們還沒從戲裡面走出來,一個個紅著眼睛。歐陽山尊的聲音響起:“同志們,首長們要進來看望大家!”
劉一民跟著一眾首長走進了後臺,跟還沒有卸妝的演員們一一握手。
“同志們,你們很了不起,表演的很精彩,我向你們表示感謝!”老首長大聲地說道。
演員們爭先恐後地跟首長們握手,最後不知道誰提議了一句拍張照片。
“好啊,咱們一起到舞臺上拍照。”老首長欣然同意。
劇場的觀眾已經走完了,舞臺和觀眾席上的燈光全部開啟,曹禹讓人找來了院內最好的相機。
拍完照後,老首長握著曹禹的手說道:“老萬啊,你手下有一群好兵啊,排練的非常好。我原本以為,你們跟軍隊話劇隊伍相比,軍人的鐵血氣概會太弱。沒想到完全演出來了,尤其是最後的這個環節,非常好,讓觀眾身臨其境。”
“這是我們導演團隊裡的朱霖導演想出來的,我們這樣做就是為了讓觀眾身臨其境。另外也是因為整個舞臺有限,我們想辦法拓展一下舞臺的體驗空間。”曹禹笑著解釋道。
最後一個場景,指的就是一排排的戰士手舉紅旗從觀眾席後面衝上舞臺的場面。
“哦?朱霖同志在哪兒呢?”老首長左右看了一下,朱霖從側面走了出來。
老首長跟朱霖握了握手:“不錯,這就是咱們人藝導演後備軍,一民同志寫劇本,你來當導演,夫唱婦隨哈哈哈。聽一民說你懷孕了,你們兩個可要為國家培養好文藝事業接班人啊。”
“謝謝老首長關心。”朱霖紅著臉說道。
“好,要是一民欺負你了,記得來找我。天色也不早了,同志們準備下班吧!”
張同志和愛平主任拍了拍劉一民的肩膀,笑呵呵地誇讚他書好劇本好,人藝的同志們演的更好。
送一行首長離開後,劉一民和朱霖跟曹禹打了一個招呼,準備回家。
曹禹拉著劉一民的胳膊沒讓他走,而是轉身向演員和導演宣佈:“今天參加演出的演員和導演,月底發三十塊錢的獎金。”
只有三四十工資的演員興奮地跳了起來,幾個導演開心地咧著嘴衝曹禹道著感謝。
“同志們,我們要繼續創作出更優秀的劇目,大家不要驕傲,要戒驕戒躁,再創造精品劇目。”
曹禹說完,揮手讓大家下班。
“一民,你們兩個路上慢點!”曹禹說道。
“萬老師,放心吧!”
劉一民這才跟朱霖一起離開了人藝,過了天安門,大街上非常安靜,晚風呼呼的吹,偶爾能聽到幾聲犬吠。
回到華僑公寓,劉一民立馬開啟了臥室的空調。
“劉老師,暖氣管的溫度比前兩天又高了,看來供暖已經進行了,只是水溫上來還需要時間。”朱霖摸了摸暖氣管道說道。
劉一民說道:“過兩天就不用開空調了,15號應該完全能熱。”
如今的熱力系統供暖的地方少,管道內熱水迴圈的線路短,熱量就上升的快。
加上能供暖的地方都是重要單位和公寓,熱力系統也不敢在這上面省錢。
不像之後的一些熱力公司,總想在供熱方面剋扣點。
“劉老師,幾個首長可真夠親切的。”朱霖將手放到了空調的出風口旁,跟烤火似的溫著手。
“主要是排的好。”劉一民笑道。
要是排的差了,誰還能笑的出來啊!
劉一民沒有回書房寫東西,跟朱霖一起洗了一個熱水澡。盆浴已經改成了淋雨加盆浴,洗起來比以前方便多了。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完全忘了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劉一民拍了拍旁邊的被子發現沒人,推開門聽到了朱霖在廚房忙碌的聲音。
“劉老師,你吃幾個雞蛋?”朱霖問道。
“一個吧!”
“好!”
洗漱完畢,餐桌上擺好了早餐。吃完飯劉一民將朱霖送到人藝後,來到了燕大。
朱光遣正坐在辦公室裡面看報紙,聽到劉一民進來的動靜,抬頭說道:“瞧,《人民報》正在報道《橫空出世》的話劇,接連用了好幾個‘震撼’。”
“朱教授,您昨晚甚麼時候到家的?”劉一民問道。
“甚麼時候?已經忘了,老頭子到家泡個腳就睡了。真是老了,擱在以前,我從人藝騎到燕大不帶歇的,現在不行嘍。”朱光遣將報紙遞給劉一民,從抽屜裡拿出檔案準備工作。
劉一民接過報紙看了幾眼,上面還有一篇關於《傳奇大掌櫃》的評論。
“下面的人真胡鬧,現在一些單位將燙髮和擦雪花膏都視為資傾,上面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下面的人走了樣。”朱光遣想起最近的清除資傾出現的荒唐事,忍不住抱怨道。
“這也是基層工作者的素質問題,上面發文,下面執行,他們分不清,於是就搞一刀切。不過這樣的例子並不是很多,我相信過陣子就會糾正。”劉一民說道。
劉一民跟朱光遣最後整理了一下資料,靜等教材編審委員會召開。 實際上這個問題,上面已經注意到了,將個人生活美好追求和資傾分開,不準往人民的興趣愛好上面搞。
正如劉一民所說,17號《中青報》發文《汙染要清除,生活要美化》,不能把燙髮、穿時裝跳集體舞當做汙染加以禁止。
“一民,走,過堂嘍!”辦公室內,朱光遣起身說道。
11月18號,燕大中文系舉行的教材編審委員會正式召開,朱光遣和劉一民帶著幾個研究生挺著胸脯走進編審現場。
朱光遣和劉一民跟編審委員會的人打著招呼,錢鍾書和季羨臨本來正在聊天,看到兩人後微笑點頭。
錢鍾書和季羨臨坐在首位,依次是王佐良、嚴家炎、吳組緗、王瑤等人,孫玉石作為編審主持人坐在中間。
“朱教授,劉教授,緊張嗎?”錢鍾書笑著問道。
朱光遣表情很拽地說道:“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而已。”
“辛苦幾位教授參加教材編審會。”劉一民說道。
錢鍾書誇獎道:“不辛苦,話劇《橫空出世》我去看了,給人的感覺非常震撼,劉教授,很了不起啊!另外上次家寶跟我們說,還有一盤蔥燒海參沒上,後來才知道他指的是《傳奇大掌櫃》這本小說啊。”
王佐良插話道:“我從49年歸國,一直生活在燕京,一民寫的這個《傳奇大掌櫃》真是特有味道。用老燕京人的話兒就是‘特地道’!”
劉一民擺了擺手,後面的幾個研究生朝著後面的椅子走去。
會議室的桌椅被擺成了長方形,長方形後面是幾個凳子,沒有桌子,研究生作為旁聽坐在後面。
劉一民和朱光潛坐在編審委員會的對面,旁邊還有一張空位,上面擺著“楊誨”的姓名牌。
孫玉石教授看大家準備就緒,於是清了清嗓子說道:“各位教授,今天是燕京大學中文系《西方現代文學思想》教材編審會,教材主編為劉一民教授、副主編為朱光遣教授、故去的楊誨教授。
感謝錢鍾書教授、季羨臨教授能來參加燕京大學中文系教材編審會”
孫玉石一大篇開場白之後,正式進入了稽核環節。說白了,就是一方挑毛病,另一方瘋狂解釋。
錢鍾書等人都已經看過教材了,所以直接提問。
王佐良率先開啟自己的筆記本發問:“在拉美文學部分,我注意到不僅有文學內容,還有關於拉美文學的背景,這一背景是基於殖民侵略歷史和拉美動盪的現狀而言的。
我想問一下,為甚麼著重提了這個背景,文學內容裡面政治內容是否過多?”
劉一民本來想回答,被朱光遣拍了拍手,示意他來發言:“老楊編寫的部分,我來回答吧。”
“各位評審教授,我來給大家解釋一下。我們在編輯教材之前,我們定下的方針就是一本適合社會主義青年學生的外國現代文學教材。
讓學生了解外國文學同時,塑造學生正確的價值觀。整個世界的近現代史是一部奴役與被奴役的歷史,這段歷史給人們的生活方方面面都造成了影響,甚至是毀滅。
魔幻現實主義在拉美之所以能夠達到鼎盛,是因為拉美獨特的文化和歷史背景,以及如今的社會背景。所以我們不能孤立的去研究文學,而應該深挖原因。作為重要原因之一,我覺得篇幅所佔並不長。
我們認為對外國文學思想的研究,不能只停留在文學。要不然我們懂了理論,不懂背後原因,這點見解實在是過於淺薄。”
王佐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各國的教材都內含意識形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近現代各國的文學情況,跟政治都分不開。五六十年代,左意熱潮席捲歐洲,對文學作品的影響不可謂不深遠。我覺得你們德國部分缺少一個內容,那就是思想領域對經濟和工業的反抗,或者是對整個政府、社會的反抗。”
錢鍾書向眾人展示了一下德國篇的內容,並指出教材的不嚴謹之處。
戰後的聯邦德國(西德)迎來了經濟的騰飛,但社會畸形是非常嚴重。德國分裂,曾經的納粹分子再次登上政治舞臺,納粹意識形態殘留嚴重。
文學加大了批判力度,被稱為“不服氣主義”。
“錢教授,我們接受您的建議。因為德國分為聯邦德國和民主德國,所以我們對兩個國家都進行了分析,造成了每一個國家的篇幅偏短,實際上我們在第九頁有提到這個問題,但是並沒有深入去分析。”
劉一民翻到這部分內容,給大家解釋了一遍。
錢鍾書堅持認為應該深入分析一下,畢竟是大學教材,要讓學生了解的多一點。
季羨臨提出的問題是要增加一些比較文學的內容:“最好是單獨成篇,講一講同時代的西方主流文學和中國文學的比較。現在比較文學是個熱點,我們的教材編寫也要跟上去。
只有這樣,我們的教材才能在全國的大學有普適性。”
劉一民和朱光潛對視了一眼,接受了季羨臨的建議。
接下來,幾個教授都提出了不少問題,被朱光潛和劉一民一一解決。除了問題之外,大家也對教材內容不吝讚美。
“你們的教材要是能透過部裡稽核,那是填補了目前國內教材的空白,各個高校都要用你們的書嘍。”錢鍾書說道。
嚴家炎順勢問道:“錢教授,王教授。你們覺得這教材進入清華和外國語學院如何?”
王佐良和錢鍾書對視一眼,好啊,直接將軍嘍。
“你們先透過部裡面稽核吧,只要透過我們就用。”錢鍾書打包票道。
教材的價格一般要比市面上的單行本貴,加上燕大有自己的出版社,賣的多,掙的多。中文系出的經費,當然中文系分的利潤也就多。
到此,“過堂”正式結束,內部的編審會出現的問題整理一遍之後,就直將教材往部裡面報了。
中文系中午請編審會的成員在外面的餐館吃了一頓飯,辦公室的研究生也全部參加。
劉一民一一給介紹了一下,王佐良當場看中了一個研究生,詢問畢業後能不能到外國語學院任教。
“王教授,現在是吃飯的。”嚴家炎不滿地說道。
王佐良呵呵一笑:“吃飯,吃飯。”
王佐良看重的研究生,正是嚴家炎手下的學生。
幾個研究生感激地看向劉一民,果真是榮譽不會獨享。
等錢鍾書和王佐良走後,嚴家炎笑著說道:“朱教授,劉教授,咱們再辛苦辛苦,爭取到二十二號將需要改或者增添的部分改出來,二十三號就送到部裡。”
朱光遣和劉一民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
季羨臨說道:“到部裡稽核,也不用緊張,審來審去還是這麼些人稽核。你們這教材編好後,西語系也要用。家炎啊,做的不錯。中文系主任的任命馬上就下來了,希望你帶著中文系快速發展。”
季羨臨說完就直接離開了,劉一民衝著嚴家炎恭喜道:“嚴教授,明年再見就是嚴主任了。”
朱光遣、王瑤幾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嚴家炎肩膀,嚴家炎的表情沒多少波動,甚至還有幾分苦澀。
劉一民等人慶祝第一次“過堂”成功的同時,一名來自浙省海鹽的年輕人走下了火車。
雙腳踏上燕京的站臺,他的雙腿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擺子。他從滬市上火車,一路站到了燕京。
礙於自己的“作家”身份,他並沒有像其他沒座的人一樣鑽到座位下面睡覺。
畢竟是作家,得有點文人的風骨。
於是,順著鐵臺階下火車的時候,雙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了站臺上。
其實站了三個小時後就想鑽了,但是下面已經找不到空地了。
“特馬的燕京可真冷啊!”餘樺緊了緊自己的衣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