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功德林往事
書房內,喜子幾人講著這次閱兵的事情。他們年初就進京展開訓練,緊鑼密鼓地訓練了幾個月,才有了這次閱兵的成功。
“你們很有精神,當時我聽到劈槍的聲音,血液都在沸騰啊!”劉一民誇讚道。
喜子捧著茶杯問道:“劉一民同志,你在現場?”
“我就在城樓上面!”
幾人笑著講述著激動的心情,楊秀雲端著幾盤水果走進來邀請大家趕緊吃。
喜子看起來比以前更成熟了,臉龐的稚嫩消失不見,目光凌厲,稜角分明。
劉一民問及幾人的打算,喜子告訴劉一民他想轉業了。
喜子認為已經從前線轉到地方了,該打的仗打了,該立的功已經立了,像他們這樣沒有學歷的農村兵,幹到排長已經到頂了。
“現在已經不從戰士裡提幹了,我們幾個很幸運,立功之後送到了教導隊待了一段時間,在首長的關懷下直接提幹。如今各單位的教導隊也逐漸取消,但再進一步基本不可能了,要想進步只能到軍校了。”喜子覺得當排長一直幹也沒甚麼意思,還不如選擇退伍。
我軍各級教導隊一直是一個培養基層軍官的地方,取消後很多單位還存在教導隊這個說法,但已經不是為士兵提幹做準備了,而是為了培養骨幹戰鬥員。
“你們也可以考軍校嘛。”劉一民勸道。
農村兵並沒有多少出路,退伍回去的日子並不好過。幾人都有實打實的軍功,劉一民打心底裡認為他們應該在部隊多幹幹。
“我們考軍校?”幾人都覺得自己文化水平低,考也不一定能考上。
劉一民說道:“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呢?你們好不容易穿上軍裝,就這麼脫了?你們從前線回來了,有作戰經驗,經過學習又有文化水平,部隊就缺你們這種軍官。”
說話間飯菜已經做好了,幾人快速吃完飯準備歸隊,臨走的時候喜子說道:“一民同志,謝謝你的話,我決定了試一試。以前沒有機會上大學,現在在部隊有時間,實在考不上再說。”
劉一民的一番話點燃了陳秋喜的那顆進取的心,農村出來的,退伍後他也不知道要做甚麼。
“一民同志,大媽、喜梅同志,再見,代我們向朱霖同志問好。”
劉一民看著幾人的背影,他們要是考不上軍校,估計到明年就算自己不退伍,部分人也難逃裁軍的命運。
百萬大裁軍啊,11個軍區合為7個,多少人的命運從此改變。
回到院子裡,喜梅開始收拾碗筷,楊秀雲推著兩個小傢伙出去轉悠。
自從喜梅來了之後,楊秀雲清閒多了,喜梅平常還能唱幾句豫省的曲劇和豫劇,兩個人相處的很好,快要把喜梅當成閨女對待了。
晚上朱霖下班回來,聽到聲音的楊秀雲當即準備回去。
梁大媽扇著蒲扇說道:“老姐姐,你這媳婦兒生完孩子還是那麼苗條,絲毫看不出來生了倆啊!”
“哈哈哈,我這老二媳婦兒生下來就俊。”楊秀雲高興地說道。
朱霖生完孩子後,平時注意調整後就恢復到了跟往常差不多的水平。另外,在人藝的時候也經常練習舞蹈動作等基本功,根本看不出生過孩子的痕跡。
“劉老師,你還在寫?”朱霖問道。
“馬上寫完了!”
朱霖洗完手走進房間,將書房門給關上,輕輕地用手揉著劉一民的肩膀,低頭在耳邊細語道:“劉老師,你覺得這改編成話劇劇本怎麼樣?”
“最近事情有點多,改編的話可能得等等。”
朱霖拖長時間說道:“劉-老-師——”
感受著耳邊的暖風,劉一民知道朱霖想排《最美的青春》,但偏要逗一逗她。
“朱霖同學,劉老師確實累。”
“劉老師!”朱霖雙手摟著劉一民的脖子,將下巴壓在他的頭頂,繼續撒嬌道。
劉一民將稿子蓋上笑著說道:“劉老師看你表現。”
忽然劉一民想到了甚麼,拍了拍朱霖的胳膊說道:“起來起來,外面能看到影子。”
朱霖趕緊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推開門看到喜梅和楊秀雲皆背對著他們在樹下聊天才放下心來。
“唉!”劉一民嘆了一口氣。
“劉老師,週末咱倆去打掃一下華僑公寓吧?”
“打掃?離冷還遠著吧?”
朱霖踢了一腳椅子腿:“提前打掃打掃!”
“哦——”劉一民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河大中文系接到檔案後,馬不停蹄地通知了王立群,讓他立即帶著行李到文研所報到。
王立群早已準備好了,行李都打包完畢了。幾天沒有接到通知,心裡面忐忑不已,生怕有了變故。
“於教授,任教授,我走了!”王立群高興地說道。
任訪秋說道:“去吧,好好在燕大中文系進修,咱們河大中文系未來還得靠你們這群年輕人。”
王立群走後,於安瀾嘀咕道:“不會走了不回來了吧?”
“不會,燕大不會留,文研所也不會留,要是留下了,以後咱們還怎麼合作?”任訪秋笑道。
王立群來到文研所的這件事情,立即引起了中文系的震動,雙方沒這個合作啊?
文研所內,閆真跟王立群相處了一陣後非常高興,覺得這個老大哥好相處,而且懂得還多。閆真甚至覺得,王立群更像是燕大畢業的。
王立群在文研所裡會參加一些研究專案,平常的時候不是到系裡聽課,就是跟一些老教授做交流。
講古典文學的吳組緗和王瑤兩個教授,對王立群是讚不絕口,事情慢慢地發展到吳組緗慫恿王立群報自己博士生的地步了。
“吳教授,您想讓河大的老教授們打上門來是吧?”劉一民笑著問道。
“我真覺得這年輕人適合深入的學習古典文學,不讀個博士實在是虧了。”
“那您就多教教,文研所講的是進修半年,有的是時間。”劉一民說道。
嚴家炎時不時看向王立群的眼神,也帶著某種渴望。
“河大還是有底蘊啊,能培養出來這麼好的學生。”嚴家炎感嘆道。
劉一民笑著說道:“畢竟祖上闊過!我在河大遇見了他,覺得確實可以,所以才起了邀請他到燕大學習的念頭。”
“系裡非常支援,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培養學生,不如直接培養老師。”嚴家炎拍著劉一民的肩膀說道。
“不過放在你們文研所下面比較合適,系裡面還沒這筆經費,不過在人數較少的情況下,系裡幫你們解決住宿。”
“嚴教授,您家晉省的吧,摳的跟個土財主一樣。”
“阿拉上海人也會算賬的好伐!”
劉一民笑著走出了嚴家炎的辦公室,王立群正坐在吳組緗和王瑤旁邊傳統文化保護的問題。
“劉教授!”王立群趕緊起身打招呼。
“坐,你們聊。”
劉一民看著王立群,若有所思的提筆寫了一篇報告。
文化部,夏言拿著劉一民的報告仔細的閱讀,看完之後說道:“文研所培訓老師,這倒是挺有意思,不過你們的經費可不夠啊!”
“我就拿一兩個人先試驗一下,不過這個事兒得跟您通通氣。”劉一民解釋道。
“可以,放手去幹嘛。咱們也不能總讓外國人培訓,咱們自己也得好好培養一下老師。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老師就不能歪。先摸著石頭過河,幾個人花不了多少錢。”夏言問劉一民經費夠不夠,不夠的話再追加一點。
“夠了,幾個人的經費文研所還是能拿出來的。所裡的教授還讓我感謝您呢,批了一萬美元的外匯,買了不少資料。” “別,這一萬美元是要聽個響的,這響絕對不是你們的幾句口頭謝謝。”夏言打斷了劉一民的感謝。
劉一民問道:“愛荷華國際訓練營的事情怎麼樣了?”
“我們核對了一下多方訊息,對方拿的是中情局和甚至是直接拿過美國國務院的錢。我們準備透過歐洲的媒體將這訊息放出去,打草驚蛇一下。據相關部門總結,愛荷華國際訓練營的存在,整體上是利大於弊。
聶華令和他的丈夫,並沒有嚴格按照中情局的指示去做。不過咱們也不能完全沒行動,我看你這個文研所培訓老師的這一步就不錯。”
“好。”
劉一民走出文化部後,心中又擬定了一個人選——復旦的學者李良榮。
李良榮此人後來在新聞傳播教育領域十分重要,大部分學生都拿著他編寫的《新聞學概論》學習。
李良榮在復旦畢業後就留校任教,現在是講師,上次在復旦的時候有一面之緣。
從文化部出來,劉一民沒有再回學校,而是到《人民文藝》將《最美的青春》和一篇在美國經歷的散文送到了崔道逸的手上。
“這是林業部委託我寫的,師兄,您瞅瞅!”
“林業部?厲害啊!”崔道逸高興地拿起開始閱讀。看到是寫塞罕壩的,崔道逸再次說道:“塞罕壩是應該多寫寫,多苦的地方啊!”
崔道逸看到武延生出場的時候,一邊看一邊罵:“這是甚麼玩意兒啊,就這思想覺悟?整一個小人啊!”
“這送給養的林場員工應該槍斃,差點害死十幾口子啊,判刑都便宜他了。”
崔道逸罵罵咧咧的聲音引起其餘編輯的好奇,大家湊過來閱讀,等看完之後紛紛罵武延生的無恥。
編輯許一說道:“說實話,工作中還真沒少遇到這種人。”
其餘編輯將目光看向許一,似乎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自己。
許一趕緊擺手解釋道:“我說的可不是在座的某個人啊!”
“你說的是我們在座所有人嗎?”崔道逸打趣道。
“崔編,你害我啊。我說的人已經走了,已經走了!”許一趕緊說道。
眾人看著許一言語錯亂的樣子都笑出了聲,劉一民說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千,無邊無沿。我們的生活和工作中各種人都能夠遇到,這種人啊,在一些單位裡面很多。擅長吹陰風,耍小聰明,但謊言總有被揭穿的時候。”
“塞罕壩的同志們苦啊,這本小說將他們的歷史都寫了出來,我相信塞罕壩的同志們看了一定會喜歡的。”
崔道逸看完《最美的青春》,又看了看劉一民寫的散文,裡面比記者報道的更詳細。
看完之後,崔道逸說道:“這修改一下能修改成一篇極具感染力的短篇小說。”
“就是,一民同志,你應該多多渲染一下,讓大家看的激情澎湃,鬥志昂揚。”許一笑道。
劉一民解釋道:“其實很多事情也沒那麼玄乎。”
劉一民理解他們的心情,大家甚至想把這件事想象成一部諜戰片。
“一民,我們十一月期發表,我相信這篇小說一定能夠發揮現實主義文學的魅力。”
劉一民離開《人民文藝》後,來到了人藝,在人藝觀看了《寵兒》和《戲臺》的排練。
《寵兒》的總排練已經完成,即將開始首演。劉一民要了幾張票,準備交給穆拉土,讓他邀請幾名黑人留學生,最好是美國黑人過來觀看。
“藍導,楊力新這鞭子甩的可夠熟練的。”劉一民笑道。
蘇民插嘴道:“這傢伙甩上癮了,為了鍛鍊甩鞭子,右胳膊整整粗了一圈。”
“一民,你覺得那種悽慘悲涼的味道出來了嗎?”藍天野問。
“完全出來了,後期黑人的宗教儀式,看的我頭皮發麻。”
提起這段,藍天野心中也不免有一絲得意:“我們特意找的資料,又看了苗族的宗教儀式。”
“以前大家看話劇是高高興興,再不濟也是沉重的出去,《寵兒》首演之後,我看大家得搓著雞皮疙瘩出去。”
“哈哈哈哈!”
“十五號首演,咱們到時候看結果。”
國慶節之後就是10月10號,在這一天劉一民敲響了鄭洞國的家門。
鄭洞國以前是高階將領,解放戰爭時期東北戰場上,杜聿明生病之時,就是他代理司令長官。
錦州破城之後,他在長春起意,後回到上海休養,之後到了燕京擔任擔任水利部門的職位,之後更是成為了國防委員。
老人家的見面讓鄭洞國放下了所有的顧慮,開始積極為國家辦事。
鄭洞國的家在東四的禮士衚衕內,劉一民向鄭洞國打過拜訪電話,他一直在院子裡等著劉一民的到來。
鄭洞國頭髮花白,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看到劉一民後先立定打量了一番,再伸出手說歡迎。
“這就是我們文藝界的青年軍領袖啊!”鄭洞國笑著說完,又向旁邊人介紹道:“這是鄭庭笈。”
“您好,鄭洞國將軍,鄭庭笈將軍!”
“敗軍之將,當不得一聲將軍。庭笈知道你要寫臺兒莊大捷,也說要過來湊湊熱鬧。今天我們兩個老傢伙給你回憶回憶,走走走,到屋裡,讓你看一件寶貝。”
鄭庭笈在東北戰場的時候,歸鄭洞國指揮,可惜這位就沒有鄭洞國那麼幸運了,48年獲得了功德林進修的機會,學習成績優異,成為了第一期畢業學員,59年獲得特赦。
走進書房,鄭洞國給劉一民指著一副地圖,正是當年臺兒莊戰役的雙方戰略態勢圖。
鄭洞國一一給劉一民介紹著參戰人員和參戰部隊:“目前高階指揮官活著的沒幾個了,不是到了島上,戰死就是已經去世了。幸虧你來的早,要不然也見不到我嘍。”
“這是臺兒莊的地形,地處蘇魯交界,北連津浦鐵路、南接隴海鐵路,控制此處即可切斷日軍南北合圍的戰略通道,同時也是水路樞紐,徐州屏障。”鄭洞國拿著一根棍子當指揮杆,言語間頗像回到了那金戈鐵馬的時候。
“這是李長官指揮部的位置,我方有日方為第5和第10師團,師團長分別是板垣徵四郎和磯谷。李長官的目標是將日軍合圍,各部必須統一行動,否則戰略目標無法達成。
日軍第5師團戰敗之後,磯谷師團大舉進攻藤縣,佔領之後迅速逼近臺兒莊,李長官令孫連仲部固守臺兒莊,雙方展開血戰.”
鄭洞國先將整體態勢講了講,講完之後說了不少的細節,提起湯恩伯的時候就破口大罵,罵他不顧大局,只知道儲存中央軍的力量。
“湯恩伯在我們豫省也是人見人罵,水旱蝗湯四大害啊!”
“唉,以前是我眼瞎,就這樣的D國,我還想為它效力,想想都覺得慚愧。蔣鼎文、湯恩伯之禍,堪比天災水旱啊。豫省大饑荒,就有他們的一份功勞!”鄭洞國生氣地說道。
鄭庭笈看到鄭洞國氣的差點上不來氣,趕緊說道:“你老兄好多嘍,沒有到功德林學習的機會,我們在功德林的生活才是多姿多彩嘞。王耀武說得好,國防部開會都沒有那麼齊的。”
“慚愧啊,慚愧,要不是我一意孤行,那麼多的將士就不會慘死。”鄭洞國說道。
鄭庭笈拉著鄭洞國坐下,笑著向劉一民講起了在功德林的生活。
“剛進去的時候我們還想著光頭能打回來,後來啊誰都不信了,美國人打朝鮮的時候,黃維還以為美國人能幫光頭回來,誰知道,美國人武器先進,可咱們志願軍是不動如山。志願軍真應了那句話,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我們在討論輸在哪兒了,大家差點打起來,誰都不服誰。
尤其是,楊伯濤跟黃維兩人,能打起來一點都不奇怪,楊伯濤認為是他葬送了18軍。”
劉一民快速地急著筆記,沒想到今天還能聽到功德林分鍋大會的故事片段。
“老人家真是胸懷寬廣,哪朝哪代有這麼對待敗軍之將的?楊伯濤和我一起出來的,黃維還在裡面研究永動機呢。楊伯濤認為黃維出不來是報應,臨走的時候還譏諷了幾句呢。”
鄭庭笈現在跟黃維是同事,都擔任文史專員的職位,也就是寫自己以前的事兒給後人聽。
出來的大部分都是這職位,畢竟他們也幹不了其他的。
鄭洞國聽到黃維,嘴角輕蔑一笑:“固執書生罷了!”
(本章完)